季路言一直跟着苏河,上一世他不曾有机会了解这个小少年,这一次,他一个眼神都不肯错过——当看到有人为了自己,哪怕是上一世的自己,如此拼命、卑微,季路言心里是怜惜的,他对苏河洲的感情彻底无药可救,而这其中那种浮光掠影的愧疚,已是下马看花,水滴石穿。
若他不曾对苏河洲动心,那么这一世的自己大可以掩耳盗铃得过且过,但从他喜欢上苏河洲开始,命运就像是颠倒了个个儿,又好似他做再多,也无法弥补——苏河死了,季路言却想活着,活着把两世的爱意都奉上,也不够弥补一个舞勺之年少年的一片衷肠。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哪怕是在内忧外患的年代,似乎也不能阻止人们对生活的“热情”。但此时张灯结彩的海城,更像是在南北朝时人们一心向佛,不过都是自我麻痹,自我纾解罢。
季路言看了好一阵,才从棠梨园的海报上看出了名堂——梅兰芳来了海城,明日将登台,唱他昔日于慈禧面前演的首秀之作,《天河配》。
七夕节要到了。暮云闲聒聒蝉鸣,琼楼上设筵席,从古到今未曾歇,若不是后来有了卖巧克力的情人节的话,七夕这天,大概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喜庆之一了。
七夕前夕,天阶夜凉似水,萤火点点繁华。兰志斋内,苏河终于捧回了小玉葫芦,也如愿以偿地求得了老板教他编穗子上的平安结,墨绿色的丝线是苏河多干了几天,多挣了十个铜板买来的最好的丝线了——他打的结不大,最好的丝线也不便宜,他能买得起的,就这十个铜板的量了。
上弦半月高悬,店铺打样后苏河还坐在石阶上,半摸黑地一根根整理丝线,让它们看起来齐整爽利。小少年的手指很纤细秀美,可做起这些女儿家的活儿来,到底不如让他去抗几个沙袋来的轻松,但他依然一丝不苟,亲力亲为。
季霸达潇洒了数日,到了这等重要节日必然要回家点卯报道,否则家里众多女眷一人念叨他一句,都够他受的。
他是七夕节这天早上回来的,一觉日上三竿才悻悻起床——他梦到苏河了,和秦淮的姐儿玩的再不分你我,但季霸达总觉的差了些什么,对于这种意识他忽生惶恐。他从未打算和苏河有个什么“往后”,就是现阶段新鲜,他一直以为是养久了有感情,而那感情因为小苏河的容貌和乖巧,渐渐生出了些别的东西。
他想要得到苏河,却也害怕自己这点心思被人察觉,左右为难的滋味让季霸达觉得自己现在是骑虎难下,于是犹犹豫豫不出个结果后,便生出无名之火来,尤其是他都回家了,起床了,那小子居然不上前来伺候着,人呢?
季霸达唤了两声,门外才想起了“哒、哒哒”一短两长的敲门声。
“进来!”季霸达不耐道。
门开,小苏河笑眯眯地探了个头,细瞧之下,他的神色里还有几分雀跃,季霸达看呆了,后知后觉地又慌张错开眼神。
苏河双手背在身后,问道:“少爷,这几日您忙什么啦,好几日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