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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一道清越的琴音划过,似是极远,又仿佛近在耳际,白若菡不知何时已在古琴前落座。琴声流转,先是春光温婉,曲调明快中带着喜悦,乃是一支迎宾曲。她在人前偏于清冷,然而闻听此曲,却如一位佳人就在身畔迎客,笑意盈盈,妙语如珠,令人不由得心情舒畅。

一曲终了,琴声暂歇,片刻后,泠泠弦音再起,起初如淅沥的雨声,逐渐转入密集,随之黑云卷地,白雨跳珠,终于倾盆而下。

很奇异地,在空灵绵密的琴音里,仿佛能辨认出檐下水帘的明彻,雨打芭蕉的圆润,白练般疾风密雨的冲刷,滂沱雨势在湖面上激起的万千琼花碎玉,期间仿若还伴随着电闪雷鸣的激越。每一种声音层次分明,宛若音韵组成的潮汐。

洛湮华站在厅堂一角静听,即使在自己面前,白若菡也不曾展示如此繁复高明的技法,她为他弹奏的曲子总是偏于舒缓轻柔,像是想尽量多带来一些安适。他总觉得这琴声最动人之处并非技艺,而是其中似水的情怀,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深远惆怅的思念,带着期盼与希冀,在时光中等待。此时此刻,内心深处仿佛会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叹息,曾几何时,他心里也有过一个娉婷的身影,初时只是淡淡的,渐渐在守候中变成深邃的印记。即使铅华粉黛、红颜丽色终将被岁月消磨而去,记忆里仍会留存当初的倩影。但这就是全部了。世上毕竟还有太多重要的东西,必须顾及,难以逾越。

琴声如雨,在场宾客无不心荡神驰,屏息聆听,不愿错过一丝曲中意境。琴曲弹奏到最疾处,曲调倏然上扬,转为峭拔激昂,宛若紫电划破长空,难以想象如此高弘的气势会是出自白若菡纤细的指端。

孔尚业这时也与其他宾客一样在全神贯注地听琴,他见了珍贵舆图就挪不开步子,故而一直站在木架旁。就在听得入神之际,他突然感到腰侧像被小虫叮咬了一口,一阵酸痒,不由得伸手去按挠,为了不被旁人留意,还下意识地略微侧身。然而,脚下才稍微一动,右腿肚随之又是一麻,像是哪条筋突然被扭到了,整条腿瞬间发软使不上力,他胖胖的身躯顿时一个踉跄,眼看就要重重跌坐在地,于是本能地,他撑住身边的舆图木架,想借力重新站稳。

没想到的是,这看似坚固厚实的架子竟然全不受力,一靠之下,立刻摇晃着向后滑去,孔府尹便如靠了个空,登时失去平衡,忙乱中另一条腿雪上加霜,也跟着一麻,他再也撑不住身体,终于重重跌倒,耳边只听到木架被带倒的一声轰隆巨响,舆图书册劈啪纷坠,以及身边墙壁中轧轧的响动,仿佛内有机簧。

正屏息沉浸在琴曲中的满堂宾客都吓了一跳。白若菡手下的古琴发出一声裂帛般的低响,断了一根弦,琴声戛然而止。

一切发生不过是数息的工夫,所有人都朝这个方向看来,只见木架倒塌,满地散落的舆图中,坐着几番挣扎仍狼狈坐倒的府尹大人。纵然众人都为琴曲未能奏完大感惋惜,但眼前的一幕实在有些好笑,特别是孔府尹脸上羞窘交加的表情,便有人忍不住露出笑意。

孔尚业心中简直欲哭无泪,实在无从解释自己所丢的这个大丑,他也弄不明白为何突然会腰酸腿麻,是腿肚转了筋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心中一时只是后悔今日出门前怎地没看看黄历,又暗骂钱府连个藏书用的架子都做工不牢,这般不禁碰。

他的腿脚这会儿倒没事了,赶紧站起身来,想着该如何化解眼下的窘境,却见众人目光灼灼,俱都看向自己身后。

孔尚业回身望去,只见后方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打开的暗橱,看得出设计精巧,平时在书架的遮挡下不见痕迹,此刻大约是方才一番折腾触动了机关,已然洞开,里面的东西全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几叠码放整齐的藏书,最外侧却端正地摆了一个鼓囊囊的青布包袱,包得不怎么严实,一眼望去便可看到里面宝光闪动,尽是些珍玩,有些索性就露在外面。

不少宾客都有些尴尬,家室内舍藏有暗格暗门也不算稀罕,但用途都是收藏不愿为外人见到之物,现在意外展示出来,主人家面子上未免不好看,有人就假装视而不见,转去关心孔府尹有没有跌坏了哪里。

钱崇益心中的惊诧比旁人却要更甚,园中沧浪阁内的暗橱十分隐蔽,触动的机关明明隐藏在墙角一座铜鼎后面,不经大力搬动不会开启,怎么会突然倒了座书架就打开?而且他一向只用来存放珍本书籍,从未见过这个包袱。

他一时也顾不上多想,连忙上前打圆场,一边暗示两个儿子赶紧去叫人收拾。

端王爷过来得比较晚,他还在为难得的琴曲被打断而不悦,等到朝那道暗橱看了一眼,便是一愣,抢上前去,失声道:“这不是本王的八宝紫金冠,怎会在这里?”

洛城中的官员都听闻过独行飞贼近月来出没公卿府中盗宝之事,失窃的都是各家府中的珍藏,其中端王爷丢失的就是一顶八宝紫金冠,闻言均是大为吃惊,纷纷聚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