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那人的头凑了过来,盯着他没点燃的烟。升卿伸手越过他,拔出了已经加热完毕的点烟器,按在烟头上。

葛升卿:拧螺丝不好吗?

永季:假了吧?你天天拿拧螺丝吓唬他们,逼他们背单词。

升卿定定注视着他的双眼,突然笑了笑,摇了摇头。

葛升卿说,拧螺丝有什么可怕的吗?

葛升卿说,真正可怕的,难道不是“拧螺丝”这件事本身被视为可怕吗?

拧螺丝又不低贱,又不犯法,堂堂正正付出劳动换取报酬,理应是这世上最伟大无私的工作了。

做多少劳动,就获得多少报酬,这样的工作,为何要被视为可怕?

“磨盘”才是最可怕的。

那个把人们一个个投进去,把他们的劳动力像麦子磨成齑粉一般消耗磋磨的磨盘,才是血肉的地狱。

他把头抵在永季的肩上,深深呼吸那个人的气息。永季身上的烟味、肥皂水的香味,和升卿身上簇新簇新的衣服气味交织,变成了轻盈而自由的残梦。

送我去大道市吧。升卿说。

就像被白蛇托起、送入深山的身躯,就像被这世上所有胆敢抬头直视的目光寄托的希望……

葛升卿上路了,他上路,就是要逼迫一个傲慢者露出失措的表情,就是要讨公道。

多么古老而沉重的词,带着土气和可笑,好像是乡村老人会为了一棵玉米长在谁的地里发生的争执。但一棵玉米的公道也是公道,压迫在芸芸众生之上的公道也是公道。

他把头靠在永季的肩上,享受这最后的相处时光。葛升卿轻声说,永季啊,永季啊。

葛升卿说,傅永季啊,你记住……

——你记住,我死之后,你要开始新的生活。

我招供了。我知道、他们知道,这些招供的词里少了一个重要角色。

他会为我做所有的事,为我生,为我死,谁都知道他是谁,但谁都愿意帮我无牵无挂上路,装作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故事里缺位的人,他曾经为我担下一切。两个一无所有的人,最深的缘分,只是胆敢一起抬头看向上方,不管是否会引来电闪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