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熊歪着脑袋,一双小眼睛在雄虎身上不停地来回逡巡,那点模糊的印象越来越清晰。
它想起来了。
那年冬天刚过,春寒正盛,刚睡醒的它还困咪咪的。
好不容易撂倒一头马鹿,正美滋滋准备开饭,半道杀出来一只不长眼的年轻公虎,二话不说就要来抢它的口粮。
抢就抢吧,还没抢过。
它几个巴掌下去,那小老虎当场就趴窝了,但还是咬着它的猎物不撒口。
看得出眼前的小老虎是那个层面上的‘同类’,它不想下死手,也懒得纠缠,就干脆扔下那头马鹿没要开溜了。
那头小老虎可不就是眼前这只嘛!
就是眼睛好像少了一只,个头也大了不止一圈,难怪它一开始没认出来呢。
雄虎:……
雄虎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头憨得没边儿的熊,一整张虎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绿了下去。
完了。
还是叫这熊认出来了。
还当着当着陆霄的面,这么……这么大声地嚷嚷出来了。
这是它猛虎生涯里唯一一个不愿提起的污点,是它压在记忆最底下、发誓要烂到骨头里的黑历史。
结果现在,被当事熊亲口,用这么个欢天喜地的语气,公之于众了。
雄虎感觉自己身为一只成年雄性东北虎首领的最后一点体面,正在初夏的微风里一点一点地碎掉,随风飘散。
而更要命的还在后头。
哒哒哒……
一阵小爪子刨地的动静。
糖糖、宝宝,还有原本靠在雄虎爪子间打盹的雪盈,全被大黑熊这一嗓子给招过来了。
三个小脑袋齐刷刷凑到围栏边,六只眼睛亮晶晶地在大黑熊和雄虎之间来回转。
-熊姨姨熊姨姨!
糖糖第一个按捺不住,胖乎乎的小身子挤到最前头: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以前真的揍过我爹爹?我爹爹这么厉害,你把它揍趴下啦?
它一脸的不敢置信。
在糖糖心里,爹爹那可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存在,是能一口气从围栏这头蹿到那头、能一爪子拍碎大骨头的大英雄。
这样的爹爹,居然会被揍趴下?
-那可不。
大黑熊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还伸出爪子比划了一下当时的姿势:
-就那么拍了两下它就趴下啦,趴得可结实了。
糖糖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向雄虎,眼神里的崇拜肉眼可见地裂了一道缝。
雄虎:……你能不能闭嘴。
一旁的宝宝没太听懂。
它个子小,脑子也不太活泛,只知道眼前的大熊和这几天玩得很好的叔叔好像认识,而且好像发生过什么很厉害的事。
它仰着小脑袋,懵懵懂懂地跟着糖糖一起哦——了一声,其实压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纯纯是凑个热闹。
但是凑热闹嘛,气氛到了就行,懂不懂不重要。
真正破防的是雪盈。
它支楞着尾巴,漂亮的小红眼睛在大黑熊和雄虎之间转了两圈,一颗聪明的小脑瓜飞速运转,瞬间就把前因后果全给串起来了。
难怪叔叔最近老是愁眉不展,一提起熊姨姨就浑身不自在,刚才还又是躲又是绕的,说什么势均力敌,敢情是这么个势均力敌法。
雪盈的小尾巴尖儿悄悄耷拉了下来。
早知道是这么个关系……
它就不该多这个嘴,非要撺掇爹爹把大黑熊带过来跟叔叔见面。
它本来是想着,帮叔叔多认识个新朋友,说不定还能想起点什么难忘旧交情呢。
谁能想到呢,这是往叔叔心头那块疤上,稳准狠地撒了一大把盐啊。
虽然……也确实是交情没错了。
雪盈小声地了一下,愧疚地往雄虎的爪子边挪了挪,用脑袋蹭了蹭它。
对不起嘛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雄虎低头看了它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饱含沧桑的叹息。
罢了。
崽子是好心,它能说什么。
只能说这世上的好心,有时候是真能办坏事。
就在雄虎默默咀嚼这份社死之痛的时候,闯祸的大黑熊还在旁边热情地补刀.
它大概是瞧出了雄虎的别扭,本着一颗憨厚的、想安慰虎的心,凑近了围栏,语重心长地开口:
-哎,我说虎啊,你也别不好意思。
雄虎:?
-打不过我这件事儿吧,真没啥丢人的。
大黑熊往地上一坐,拍了拍自己,一脸的豁达大度:
-这么跟你说吧,打不过我是正常,打得过我才稀奇呢,老虎也有好多输给我,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