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啊,那就是“英雄”。
——名为“苏明安”的“英雄”。
……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迷人。
燕子说,
今年这里更加美丽。
……
窗舷之下,易颂整理着一百多年来的行医记录,他将苏明安的档案抽出,轻轻递到灯火之下。
这是他的规矩,当一个病人不再需要接受治疗,他会将该病人的档案烧毁。
“噼——啪。”
纸张卷曲,薪火燃烧。
男人沉默的目光盯着翻卷的纸张,橘黄的豆火跳动于寂静的虹膜,自言自语着:
“……你的咨询次数越来越少了,近几年几乎没有了。”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病人,病情上是,性情上也是。可惜,我到最后也没能学会你交友的真谛,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毫无痕迹,却让那么多人都喜欢你的?”
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有的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闪闪发光的人格魅力就会让所有人主动走向他。
“不过,我该恭喜你吗?你‘康复’了,你不再需要治疗了。”易医生微笑着,喃喃自语,眼眶不知何时红了,这是他第一次为病人落泪,
“等此间一切事了,我会去寻找伊莎,那是我尚未治愈的病人,我不能放任祂不管。”
他抬起头,戴上了一枚猩红戒指。
寂静的房间里,唯有对着烛火的喃喃自语。
“苏明安,今天的太阳真好啊。”
“晒得人暖洋洋的……好在你再也不会冷了。”
……
小燕子,小燕子,
我们建造了大工厂,
安装了新机器,
欢迎你长久住在这里。
……
“那边是新长出来的棱簇!要小心!”山田町一拉住身边的小孩,将孩子们庇佑于水盾之下。
无数建筑拔地而起,蕴藏着人们对于永动机的幻想、对于飞船的幻想、对于糖果屋的幻想……双星融合后,十万条世界线的注入,世界开始自行演变。
没有人知道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人类文明的寿命被延长了数千年,他们还有找到下一颗星球,继续生存发展的机会。
那是,无限的可能。
遗珠星的镜面屏障,成为了他们最好的保护罩。
“山田町一,初步统计和区域环境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两颗星球融合后,世界各地发生了大变,基本都是十万条创生者世界线幻想带来的改变,由于苏明安提前审核过,大多是良性的。另外,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请你尽快前往‘世界演变协调中心’。”通讯器里传来北望流畅的声音。
山田町一很冷静,即使看到那个人逝去,他知道自己是最需要冷静的人,才能处理好那个人留下的一切。
联合政府等高层知情,但他们仅仅知道苏明安不是真的腐坏了,并不知道苏明安会在今天主动赴死。在人们走入新世界之前,苏明安向任何人隐瞒了破局的原理,直到他今日死后揭露。
所以,没有人在这一刻是镇定的。
山田町一知道自己和所有幸存下来的普通人不一样,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悲伤或震撼,建设的号角已经吹响。
“我会完成他的未尽之事。”山田町一掩住眉眼,与联合政府等组织一同,快速投入了工作。
往后几日,联合政府迅速运转起来。
最高议会废除了大量旧纪元基于资源稀缺和生存竞争的紧急法案,转而颁布了以《新纪元宪章》为核心的临时基本法。宪章第一条明确了本纪元一切活动,以保障文明火种延续为最高准则,坚持探索、发展与演变。
成千上万的勘探队被派往世界各地。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寻找能源,而是测绘新生的地质结构。
学校暂时停课,孩子们在保护下学习识别新生的动植物,了解基础的世界演变理论。成年人也需要接收来自各个渠道的科普,不拘于线下社区或互联网。
杨长旭等人代表的军方组建了专门的军团,在星球轨道建立前哨,严密监控“镜面”的状态,他们开始研究如何构建针对高维威胁的预警和防御体系。曾经阻挡希望的墙,如今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最令人惊喜的是,明安系统早有准备,将各领域的工作飞速安排完毕,令人们没有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那个人,从开端到结尾,全都安排好了。
一切细节,他都考虑好了,以至于人们根本不会出差错。
那一天,他的身影在树下消失了。
可他却像是从来没有消失。
山田町一穿行在熙攘忙碌的临时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数据,听着各方汇报——哪里发现了一座由水晶构成的桥梁,哪里的河流流淌着甘甜的果汁,哪个区域的荒地开满了永不凋零的鲜花……
他望向窗外,那里,洁白的理想乡正在无数幻想与祝福的滋养下,如同呼吸般缓缓生长、扩展。混乱是暂时的,希望如同野火般蔓延。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很忙,忙着勘测新世界的变化,忙着安抚群众,忙着整理明安系统发布的信息,忙着把控舆论,忙着四处救火……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团团转的陀螺,不过这样反而让他安心。
忙啊,忙起来也好,忙起来了就分不出心去想念谁,忙起来了就遗忘了自己失去了谁。
只有把自己沉浸到极端的忙碌里,才能从悲伤的湖水里片刻脱离。
眼前的新世界,昭示着熠熠生辉的希望,人类还有几千年的长路要走,而他必须要坚持到那个时候。要是换作苏明安、换作路、换作玥玥、换作露娜……他们都比自己更有担当。可惜,那些顶天立地的家伙都不在了,就剩下他这种偷懒耍滑的人了。
十五人的小队,最后只剩下三个人了。
真的……有点想他们啊。
“易颂那家伙该回来了吧……”山田町一忙得晕头转向,忍不住抱怨起另一位喜欢偷懒的同僚,“忙死了,连杯牛奶都喝不上,世界枢纽还有一堆事情,好歹帮我分担一点啊……”
他掰着手指数着,让日程塞满自己的脑海。唯有此法,能让他感受不到悲伤。
是的,神坠那一天后,他一次都没有哭过。
作为巅峰联盟的一员,他被那么多人注视着,如果连他都嚎啕大哭情绪崩溃,其他人该有多慌张呢。他只能把自己沉浸在繁忙里。
他检查交通的植物生长情况,确保它们不会阻碍运输。
他协调医疗站的心理干预团队,引导民众。
他评估新生的能源场,为城市规划提供数据。
他甚至会抽空去托管所附近转一圈,确认孩子们的安全。
他把自己变成一颗高速旋转的齿轮,嵌进名为新世界的庞大机器,以此稍微填补一点点内心随着那个人一同下坠的空洞。
直到夕阳西下,他处理完当日最后一份报告,推开指挥中心后门,想呼吸一口没有尘埃味道的空气时——
他看见一只漆黑的猫,安静地蹲在废弃的电缆线圈上,竖瞳在暮色里像两盏小小的灯,望着他,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
山田町一停下脚步。
他忽然嚎啕大哭。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挥中心后巷寂静无人,只有新生的荧光藤蔓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指挥官大人山田町一蹲在漆黑的巷子里,在新生世界一个平凡的黄昏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肩膀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远处,孩子们清亮的歌声,乘着满是希望的风,隐约飘来——
“……小燕子,告诉你,
今年这里更美丽……”
山田町一哭得哆哆嗦嗦,直不起身。
晚风骤停。
他缓缓抬头,突然愕然地睁大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他忽然看见——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堆叠的电缆线、锈蚀的垃圾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随后被细腻的墨线与绚烂的色彩重新填充。
世界在他眼前被迅疾地覆写。
他扶着的墙,触感从冰冷粗糙的墙壁,变成了纹路清晰的木质柱体。
“这是……”
他喃喃着。
——前一秒还充斥着工业痕迹的后巷,已荡然无存。
他正站在一条古老而熙攘的、落英缤纷的街道入口。
——被写好的十万条世界线中,不知是哪一条世界线的幻想,意外落在了此处。这是新世界里很常见的情况,由于十万条世界线的融合有快有慢,总有姗姗来迟的变化。偶尔,就会出现某一个世界角落骤变的情景。
他的眼前,荒芜的街道瞬间化作了樱花飞舞的街道,有樱卷起,一行虚幻的影子走于街上,入眼是浓郁到不真实的春日色彩。
无数花树沿街盛放,枝桠交错,织成一片绵延无尽的、流动的粉色云霞。花瓣成簇飞扬。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混合着炭火炙烤酱汁的咸香、糖浆的焦甜。
街道两旁,是光怪陆离的招牌,映照着熙攘的人流。有发髻如云的少女虚影嬉笑着走过,鞋跟敲击着湿润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也有顶着夸张动漫发型的少年,在游戏厅前争执着最新的必杀技。
在花瓣最为绚烂、如同华盖般笼罩的街道上,走着一行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虚影。
……是他。还有他们。
那个人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串硕大的糖葫芦,正侧头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轻松笑容,眉眼弯弯,像个乖巧的高中生。阳光透过樱花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身旁的吕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白萝卜浸润着琥珀色的汤汁,竹轮和鱼豆腐在氤氲的热气里若隐若现。吕树听着身边人的笑语,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勾起唇角。
稍后一点,是金发如阳光般耀眼的少年,他和一个卖椰蓉糕的小贩比划着,似乎想定做一个超大号的点心。他回过头,朝着前面的两人喊着什么,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少女安静地跟在后面,低头打着游戏机,嘴里高难度地夹着一支樱桃糖,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泽。她偶尔会抬起手,扫过几片旋落的樱花,又低头沉浸在游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