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忘忧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变得空茫,他不再看鬼王,而是望向那无尽流淌的忘川河,手中青竹篙向着河面某处虚无轻轻一点。
“彼岸花开,轮回有路。不愿渡者,强引之。”
随着他低沉的声音,忘川河水中,突然浮现出无数道模糊的、挣扎的、哭泣的灵魂虚影,这些都是长久以来沉沦河底、不得超生的残魂碎片。此刻,它们被薛忘忧以秘法短暂唤醒、汇聚,形成一股灰白色的、充满了“归去”渴望与轮回牵引之力的灵魂洪流,并非攻击鬼王肉身,而是直接冲刷、包裹向他的神魂,要将他拖入这“轮回引渡”的洪流之中,强行“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鬼王感受到灵魂层面的巨大吸力与拉扯感,发出不甘的怒吼。他挣扎着站起,双手紧握暗淡的万鬼恶念剑,将剑尖对准自己胸膛!
“本王……宁坠无间,不入轮回!万鬼……同殉!”
他竟引爆了万鬼恶念剑中最后的核心本源,以及自身部分神魂!一股漆黑如墨、充满了自我毁灭与拖一切下水疯狂意念的殉爆波动,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这波动不仅抵消了部分轮回引力,更反向冲击薛忘忧的神魂与法术结构!
灰白的灵魂洪流与漆黑的殉爆波动在两人之间轰然对撞、湮灭!没有物理破坏,却让两人的神魂同时遭受重创。
“噗!”“噗!”
两人同时喷出大口蕴含着魂力的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骤降至冰点,身形摇摇欲坠,连站立都变得困难。薛忘忧的引渡法术被破,鬼王的殉爆也未能伤敌根本。第四式,终极的渡魂对极致的自毁,仍旧是平分秋色,双双濒临崩溃。
忘川河畔,雾气似乎更加浓重了。两人相距不过十丈,却谁也无法再向前一步,也无法发出下一击。唯有沉重的喘息与忘川河水永恒的呜咽相伴。
四式法术争斗,穷尽变化,威力迭出,竟依旧是谁也奈何不了谁。这场渡魂者与暴力鬼王的宿命对决,仿佛注定要在这生死交界之地,永远地僵持下去。然而,无论是薛忘忧腰间酒葫芦中最后一口魂酒,还是暴力鬼王血脉中源自阿修罗的狂暴因子,都预示着,僵局,终有被打破的一刻。只是那一刻来临时,付出的代价,恐怕将是双方都无法承受之重。
外界,忘川河畔,死寂的灰雾与彼岸花的残红交织成一幅惨淡的背景。薛忘忧与暴力鬼王相隔十丈盘膝而坐,皆如风中残烛,气若游丝,唯有沉重的喘息与体内近乎枯竭的灵力在艰难流转,试图抓住最后一缕生机。血腥与鬼气混合着忘川特有的沉郁水汽,凝固在凝重的空气里。
就在薛忘忧心神沉入最深层的调息,意识于无尽的疲惫与伤痛中浮沉,几乎要坠入黑暗之际——
一点熟悉的、温暖得几乎让他灵魂颤栗的微光,自泥丸宫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某个安宁角落,悄然亮起。
那光芒不刺眼,不明亮,却带着一种跨越了万水千山、颠倒了时光流沙的柔和坚定,如同深夜归航时,港湾灯塔那盏永远为你而留的灯。
然后,那道他曾在无数个孤独引渡的寒夜、在醉眼朦胧的恍惚间、在心灰意冷的瞬间,于心底最深处默默渴盼与呼唤过的声音,便这般毫无征兆地、轻轻地响起了:
“小忧~”
两个字,家常般的称呼,没有道韵威严,没有浩瀚法力,只有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与关怀的熟稔与亲昵,像一阵最温柔的风,吹散了识海中所有的阴霾、痛楚与孤寂。
薛忘忧那因激战与重创而近乎麻木的神魂猛地一颤!
“道祖……?” 他于灵台深处喃喃,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狂喜,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望见了故乡的岸。
泥丸宫中,那点微光渐次晕开,化作一道清晰却依旧温和的虚影——正是那袭朴素道袍,那包容万象的澄澈目光,那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的宁静气息。
道祖的虚影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中有关切,有洞察,有淡淡的怜惜,还有一丝……长辈见到久别归家、却遍体鳞伤的孩子时,那种复杂的心疼与了然。
“道祖——!” 薛忘忧的神魂再无法维持任何引渡使的疏懒或醉客的潇洒,那声呼唤冲口而出,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委屈、依赖、孺慕与终于得见的巨大慰藉。神魂所化的形体,竟像个受尽了欺负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踉跄着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