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第一诗

风流俏佳人 着花迟 4153 字 6个月前

蒋芳先是一怔,继而面色煞白,纤指颤抖地指向杨炯:“你……你是谁?!敢如此跟我说话?!”

杨炯冷笑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荥阳郑氏嫡出,郑禾是也!”

“噗——!”

三楼西首,那鹅黄衫少女刚喝进口中的茶水,一口全喷了出来。她睁大一双杏眼,盯着楼下那自称“郑禾”的男子,又惊又怒:“好胆!我荥阳郑氏嫡脉只有三子一女,长兄郑永,次兄郑绥,三兄郑吉,小妹郑劭,正合永绥吉劭之意,哪来的什么郑禾?!

本小姐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

她这般想着,已站起身,紧盯着楼下剑拔弩张的场景。

楼下众人一听“荥阳郑氏”四字,皆是一愣。

荥阳郑氏乃五姓七望之一,虽经朝廷打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单说那位出自郑氏旁支的郑秋郑夫子,执掌大华中央银行,国债、期货,哪一样不是他的手笔?

更别说郑氏与梁王府千丝万缕的关系,谁敢不给郑氏面子?

一时间,众人看杨炯的眼神都变了。方才那些起哄的,此刻都缩了脖子;赵怀仁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出声;苏知远胖脸上笑容僵硬,额角渗出冷汗。

蒋芳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咬牙道:“荥阳郑氏又如何?难道就能罔顾朝廷法令,买卖人口么?大华《放奴令》明令禁止蓄奴,你们郑氏难道要带头违抗?”

杨炯冷冷看着她:“《放奴令》针对的是大华子民,不包括外族战俘。你身为府尹千金,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在此妖言惑众,是何居心?”

“我……”蒋芳语塞,随即昂首道,“即便法令如此,可仁爱之心,岂分华夷?这女子也是人,也有父母兄弟,凭什么就要被贩卖为奴?同安郡王难道缺这一个女奴?咱们金陵人,为何非要给他送这等散尽天良的‘礼物’?”

“丧尽天良?”杨炯怒极反笑,“我大华将士前线用命,固守龟兹,仅剩三人活命,那时你怎不说丧尽天良?如今倒摆出一副圣女模样,慷他人之慨,行未有之善?

你方才那句‘却问朱门歌舞者,几人不是乱离人’说得真好!

可我问你,若没有边疆将士用命,没有我大华铁骑踏平西域,今日被卖在这台上的,就不是什么菩萨蛮,而是你蒋芳!是金陵奴!是两脚羊!”

“你……你血口喷人!诡辩!”蒋芳气得浑身发抖。

苏知远见状,忙出来打圆场:“郑公子息怒,蒋小姐只是心善,看不得可怜人。况且朝廷这些年连年用兵,百姓确实困苦,她也是忧国忧民……”

“忧国忧民?”杨炯猛地转头,眸光如电,直射苏知远,“我看你们是好日子过得太久,忘了什么是乱世!”

他一步踏前,身上陡然爆出一股杀气。那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煞气,楼中温度仿佛骤降。

赵怀仁被那眼神一扫,竟吓得两股战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冷汗涔涔而下。

杨炯环视全场,声音沉如寒铁:“前梁永熙末年,天下大乱,十八路反王并起,六十四路烟尘蔽日。那时节,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我郑家长辈当时就在洛阳,亲历反贼朱荣破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你们可知当时景象?我今日就告诉你们!”

杨炯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

永熙壬寅春三月,洛阳城外花如雪。

东西南北路人绝,绿杨悄悄香尘灭。

……

东邻有女眉新画,倾国倾城不知价。

长戈拥得上戎车,回首香闺泪盈把。

……

西邻有女真仙子,一寸横波剪秋水。

一夫跳跃上金阶,斜袒半肩欲相耻。

……

南邻有女不记姓,昨日良媒新纳聘。

忽看庭际刀刃鸣,身首支离在俄顷。

……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

这一首叙事长诗,改编自前世名篇《秦妇吟》,略做删减,只言洛阳城破之乱,可以说字字泣血。

楼中一片死寂,只有杨炯的吟诵声在回荡。

当吟到“一夫跳跃上金阶,斜袒半肩欲相耻”时,蒋芳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仿佛亲眼看见那恐怖景象。

苏知远听到“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手中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孙大年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那些豪商巨贾,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胆小的,已悄悄往门口挪步。

杨炯吟罢,楼中久久无声。

半晌,才有人喃喃道:“此……真乃大华第一诗呀!”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小主,

“若无边疆将士,我等安能在此……”

……

杨炯冷冷看着蒋芳:“现在,你还觉得朝廷用兵是‘穷兵黩武’么?你还觉得买卖一个外族女奴,比国破家亡更不可接受么?”

蒋芳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杨炯拂袖转身,丢下一句:“你爹这府尹,当得好啊!”

说罢,大步朝楼下走去。

青黛紧随其后,经过那菩萨蛮女子时,她脚步微顿,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那女子手中,低声道:“自己寻条活路。”

这才快步跟上。

“站住!”蒋芳在身后尖声叫道,“你……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指责我?!”

杨炯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个孤绝背影。

楼中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人说话。

三楼西首,那鹅黄衫少女盯着杨炯的背影,咬了咬唇,忽然提起裙摆,噔噔噔跑下楼梯,朝门外追去。

她一路追到沧浪楼外,但见暮色渐合,秦淮河上画舫已点起灯火,星星点点,映得水面一片碎金。

杨炯与青黛正沿河岸疾行,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少女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娇声喝道:“前面那个郑……郑禾,站住!”

杨炯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少女跑到他面前,仰起一张俏脸,杏眼圆睁,气鼓鼓道:“说!你到底是谁?为何冒充我荥阳郑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