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是活的。
这是秦乾踏入这片银白死域第七日时,逐渐清晰的认知。它并非沉睡,而是在一种极缓的、近乎永恒的节奏中呼吸。风是它的鼻息,卷着钻石尘般的雪沫,在墨蓝天幕与苍白大地之间呼啸;冰层深处偶尔传来的、远雷般的闷响,是它筋骨挪动的呻吟。寒冷有了质感,沉甸甸地压下来,渗进骨髓,连血液都流得艰涩。
他身侧,妖童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玄黑裘袍里,只露出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那眼睛映着荒原,没有焦距,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几日同行,秦乾依旧无法从那张冰雪雕琢般的脸上,看出恐惧或疲惫,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仿佛奔赴的不是生死未卜的前路,而是一场既定的归宿。
起初的追兵还带着人气,马蹄与呼喝声能撕裂风雪的帷幕。但越往北,那些声音便被冰原吞吃、消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黏稠的寂静,以及寂静中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仿佛冰川的裂隙、雪丘的背阴处,都嵌满了冰冷的眼球。
“他们换了‘手’。”秦乾哑声说,喉间带着血气。他握紧了腰间狭长古旧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是‘影狩’。”
妖童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上凝着霜,眨了眨。“影子……抓不住。”声音很轻,立刻被风刮走,却奇异地清晰。
“他们的确不是来‘抓’的。”秦乾扯了扯嘴角,那不算一个笑容。影狩,藤原公义最沉默也最昂贵的刀,从不接受俘虏,他们的任务栏里只有一种结局。从追兵更替的那一刻起,这场逃亡的性质就变了,从围捕,变成了清除。
目的地已不远,甚至能依稀感应到那片被族中古老歌谣传唱的、冰原之心区域的奇异脉动。希望像风中的火苗,微弱却顽固。然而此刻,这近在咫尺的希望,比远在天边更令人焦灼。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平静的黄昏。落日给无垠的冰原镀上濒死般的橘红与暗紫。他们正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冰蚀丘陵,巨大的冰柱如森然利齿指向天空。秦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太静了。连永无休止的风声,在这里都诡异地微弱下去。
他猛地将妖童向后一扯,几乎是同时,他们方才立足之处前方三尺,一道极淡的黑影如毒蛇般从冰面“立”了起来!没有实体,却割裂了光线与空气,发出“嗤”一声轻响,坚实的万年冰层上瞬间多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细缝。
没有喊杀,没有身影。只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