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李纯卿自幼饱读诗书,因是爵爷供养,便不能科举入第。连字都是爵爷起的。
他只是个在子爵府里打转转的奴才,做着传声筒的角色。他要钱,要势力,要身份。赵爵爷这次甭管输了还是赢了,都不再是此地的豪强霸主。
他要另寻出路才行。
这些过往的账目,数十条漂泊在外的航船可就成了不记名的产业。送给谁家谁人不眼红?这便是他李纯卿安身立命的法宝。
稀稀拉拉地涂写,那市贸司的管理眼中都是血丝,喘着粗气说。
“怀安兄弟,你知道这是多少钱么?”
“知道。寻常富贵人家攒几百年都攒不出一毫来……这是王爷留下蒙荫后代的宝贝。”
“对!咱们只要从中抽走一点儿,反正爵爷要弄成不记名的,抽出来一点儿爵爷定然不会发现。”
“嗯。那就错了,爵爷他做事从来仔细。一定会发现的,所以别想着拿走一张单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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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叹了口气,“唉……那还真是可惜。”
“不可惜。”
只见怀安从袖子里抽出一柄匕首,从那小吏后心捅进去,那人捂着胸口痛叫一声。
匕首柄处呲呲往外冒血,怀安拿着一块巾子按住伤口,将刀子抽出来。地上的小吏还没有死透,心被刀绞烂了,人脑子还活着,人瞳孔涣散,呵呵地喘着气儿。一身软骨头随着他来摆布。
把人装进袋子里,放进准备好的小推车。一路推到海港边上的水槽处。
城中河渠的激流将那尸体冲入大海……许是几日后会被冲上岸?但那时一切为时已晚。
怀安不信赵爵爷这回能毫发无损地挺过去。人家只是告他草菅人命,赡养院那些破事儿压根就藏不住。就算爵爷不会因此受罚,至少也要挨上一个办事不利的名头。
这收容流民的事儿,定然是轮不到他来管了。
没办法收容流民,就没办法利用绵长的海岸线,就没办法接引走私商船,就没办法掩藏坚木……
一层套一层,赵爵爷要想安稳局面,不知要花多少心思。
利益不等人。怀安早就看明白了,一定会有人跳出来与爵爷争抢。他已做好去当二姓家奴的准备。
海风吹着怀安沾了血的脸,他哈哈地笑着,越笑越猖狂,然后回眸看向那栋空荡荡的滨海小屋。要快!他拔腿就跑,冲进小屋里开始收拾细软。
一沓船契和钱号的存票被怀安装进包袱里。他往脸上粘上假胡子,换了一身粗麻衣裳。将门窗都锁好了翻墙出门,隐匿在港口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赵子爵家的怀安就此死了。只剩下一个叫李纯卿的读书人,要寻个待他更好的主人。
杨暮客化作一阵清风来至此地,看见此情此景感慨,“好一个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那人就没想着自己拿着这些钱财做些事业。”
虞庆山跟着小少主嘿嘿一笑,“他也要有那担当才行。有些人注定了只能为人下者,做不得主使之人。就老夫看来,这人命数撑不动那般大的财运。他怕是没个好下场。”
一个真人,一个神官。他俩看着随着浪花翻腾,越飘越远的尸袋。
“少主,那人还没死透。您要不要救上一救?”
“这不算干涉凡尘?”
虞庆山坏笑着盯着小少主,好似在说您干预的还少吗?不过算了,少主看来没有救人之心。
而后杨暮客又道,“没救了。心腔都破了,救不回来。”
嘁……虞庆山撇嘴,您这宝药之身,滴个血珠儿那人马上就能活蹦乱跳,还能给您的宝贝徒儿当个证人。
怀安的叛变,像是人类的贪婪。只有杨暮客知道,这是一个活物的反抗。一个没有意识的幽灵知道自己将要被肢解之前的反抗。
郡城上方有一团孽气。
寻常修士也瞧不见这团孽气,因为这是某种神只。既不是虾元那种古怪玩意儿,也不是人道的香火供奉成神。
这是一个懂得吞噬,懂得排泄,懂得繁衍的无意识体。
神明,是众生意志的聚合。用在它身上亦是合适。更准确来说,这是众生贪念的聚合。
“老倌儿,我接下来的话,可能很吓人。你要认真听。”
“老夫听着。”
“赵子爵府上的脏钱准备自己流亡,找到了怀安这个凭依。那个怀安只是一个替身,这肮脏买卖想要继续活下去。且这种脏钱的生存环境太过苛刻,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但这东西太过愚笨,不知它越反抗,变化就会越激烈。”
虞庆山细细思忖,而后抬头看向少主,“您所言有几分道理。只是何处去寻这怪物呢?如何杀死?”
“尔等圣主重新下凡,贫道未曾前去问他。想来一个瘟神过来处置城隍被斩一事,多有怪异。贫道不准痴愚病在此释放,这话你去递给赵霖。贫道在此,便是镇着人道安稳无虞。来犯者,人挡杀人,神挡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