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桃林的残瓣落在青石上,黑蛟那句振聋发聩的诘问还在山巅回荡,南山的岩壁依旧纹丝不动,连呼啸的罡风都似凝在了半空,等着一个能解开千年怨念、破开青石锁缚的答案。
芦生最先憋不住,挠着后脑勺把崩了尖的石矛往地上一杵,咋咋乎乎地开了口:“嗨!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题!这不简单吗?人能当万物之灵,当然是因为我们会造工具、会用火啊!你看这石矛、还有桑公子的唐刀,还有能烧山煮海的火,那些野兽再厉害,能扛得住刀劈火烧么?有了火,我们就能战胜野兽,还能烹饪熟食,熟食营养又健康,自认有利于人类繁衍生息,各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说得唾沫横飞,还举着半截石矛来回比划,活像自己凭着这杆石矛斩过妖龙一般。阿蛮当即翻了个白眼,抬脚轻轻踹了下他的膝盖:“就你懂?会用工具的多了去了!水獭会用石头砸蚌壳,黑猩猩会用树枝掏白蚁,它们怎么没成万物之灵?你这石矛连山壁都扎不动,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芦生被怼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悻悻地收回石矛,蹲在地上画圈圈嘟囔:“那你说,你说个对的出来!”
阿蛮的目光落向黑水潭翻涌的浪涛,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我觉得…… 是因为人有心。我们会为了阿爹阿娘拼命,会为了子孙儿女拼命,会为了族人豁出拼命,会记得死去人的嘱托。石烈大哥可以为了护我们而死,桑公子也会为了对我们的一句承诺,豁出命去与蛟龙搏杀。那些野兽再强,也只会弱肉强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同类拼命,更不会守着一句承诺赌上一切。”
老白猿捋着雪白长须,缓缓颔首,接过了话头:“阿蛮姑娘所言,触到了皮毛,却未及根骨。依老朽所见,人与万灵的分野,在于人能构建超越血缘的道义与秩序。鸟兽族群,只认血亲,出了自己的族群,便皆是仇敌;而人能以‘兼爱’‘正道’为念,与素不相识的人同生共死,能定下规矩,约束私欲,护佑弱小。这便是人能聚沙成塔,而万灵终是一盘散沙的缘由。”
四人话音落毕,山巅静了片刻,应龙盘旋的龙身轻轻一摆,龙目扫过众人,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一字一句点破了其中的漏洞:“诸位所言,皆有其理,却都只触到了枝叶,未及根本。”
“芦生小哥说工具与火,可水獭用石、猩猩用木,世间生灵用工具者不在少数;火亦不过是天地间的一股能量,妖物亦可掌控,何以唯独人能凭此主宰山河?”
“阿蛮姑娘说护念与共情,可母虎护崽不惜搏命,群狼御敌不惜身死,万灵皆有护亲之情,何以唯独人能凭此立足?”
“老白猿说秩序与道义,可蜂群有尊卑,狼群有规矩,万灵皆有族群秩序,何以唯独人能凭此开疆拓土、绵延万代、创造文明?”
“你们说的,都只是人成为万物之灵后的表象,而非根源。这答案解不开黑蛟的诘问,也化不开这锁山的怨念。”
应龙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瞬间沉默。芦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又急得抓耳挠腮,活像个被山猴附了身的愣头青。
这便是第一轮讨论,众人各抒己见,却终究没能触到问题的核心。
沉默半晌,芦生又猛地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哦!我知道了!是因为我们会种地!能自己种粮食,不用天天打猎找吃的!那些野兽再厉害,冬天找不到吃的还不是得饿死?我们有粮屯着,就不怕!”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阿蛮没好气地又怼了回去,“会种地的也不止人,切叶蚁会种真菌养活族群,它们怎么没成万物之灵?还有松鼠、老鼠他们都知道冬天屯粮食,他们怎么没有演化出文明?你的种地技术极差,去年种的粟米还被山鼠啃光了,还好意思说种地?”
“那、那总不能是因为我们会讲故事吧!” 芦生彻底蔫了,抱着头蹲在地上,“我娘天天给我讲上古大神的故事,难道是靠这个...天神的庇佑?或者是巫师的祈祷?”
阿蛮没再理他,咬着唇思忖片刻,又补充道:“我想…… 是因为人会记恩,也会记仇?黑蛟害了我们的人,我们拼了命也要报仇;桑公子帮了我们,我们世世代代都记着他的恩。那些野兽,打不过就跑,赢了就吃,除了吃还是吃,哪里懂得什么恩仇?”
应龙听完阿蛮的话,只是微笑,也不作答。
老白猿眉头紧锁,捋着长须沉吟许久,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沉了数分:“依老朽再思,人与万灵的根本不同,在于人能跳出‘弱肉强食’的天道法则,能为了虚无缥缈的‘道义’,放弃眼前的生存利益。万灵行事,皆为生存繁衍,唯有人类,会为了一句承诺、一个信念、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舍生取义,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桑小勇仅是一介凡人,却能为了心中所谓的道义和理想豁出性命,与千年妖兽搏杀;石烈本可逃走独活,却也为了族人和自己的职责舍身赴死。这,便是其他生灵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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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讨论落定,山巅再次静了下来。应龙缓缓垂首,龙目落在老白猿身上,微微颔首,却依旧摇了摇头:“老白猿此言,触到了根骨的边缘,却依旧差了一步。你说舍生取义,可蝼蚁尚且舍身护巢,蜜蜂亦会舍命蛰敌,万灵皆有为族群牺牲的本能。可为何唯有人类,能把这一时的牺牲,变成跨越千百年的传承?能把一个人的信念,变成千万人的追求,将文明的火种播撒大地?”
“黑蛟千年修行,见惯了弱肉强食,她要的不是‘人能做什么’,而是‘为什么只有人能做到’。你们依旧没能答到根上。”
话音落下,南山的岩壁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道桑小勇劈出的浅浅裂痕,竟又愈合了几分,锁山的怨念似是因这未竟的答案,又浓重了几分。阿蛮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芦生也没了闹腾的心思,老白猿闭眸凝神,却始终差了那最后一层窗户纸。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桑小勇,缓缓抬起了头。
他指尖抚着那枚青铜面具,目光扫过纹丝不动的南山、翻涌不息的黑水潭,西边被淹没的有鱼氏山谷,南边焦枯的有羊氏草场,还有石烈用命护住的有熊氏平地。石烈的遗言、悟善的嘱托、三族百姓的苦难,还有方才众人的讨论、应龙的诘问,在他脑海里尽数归拢,最终凝成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那么桑小勇的答案又会是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风卷着桃林的残瓣落在青石上,黑蛟那句振聋发聩的诘问还在山巅回荡,南山的岩壁依旧纹丝不动,连呼啸的罡风都似凝在了半空,等着一个能解开千年怨念、破开青石锁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