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敛尽,朝旭复升,倏忽间,三日光阴已过。
南山之巅,一团绵密如云絮的白气静静悬于半空,不惹尘嚣,不露锋芒,却已将方圆百里的山川人事,尽数收于眼底。应龙隐在云气深处,垂眸望着脚下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万古不波的心神,竟也泛起了几分难得的涟漪。
他见过涿鹿之野的血染长河,见过大禹治水的九州陆沉,见过神魔鏖战的天崩地裂,见过王朝迭代的兴灭浮沉。活了这与天地同寿的悠悠岁月,最能撼动他心神的,从来不是毁天灭地的神通,不是权倾三界的威仪,而是凡尘众生为求一口饱食、一方安宁,纵使前路荆棘塞途,也要携手并肩、踏血而行的模样。
云气微动,他的目光顺着三条岔路绵延开去:东向是有熊氏的地界,寨墙外围满半人高的尖刺围栏,泥地上遍布碗口大的虎爪印,连风里都裹着凶兽的腥煞之气;西向是有鱼氏的山谷,黑水潭倒灌的浊流漫过连片良田,半截枯木在浪涛里载浮载沉,滩涂上遍布鳄鱼蟒蛇的踪迹;南向是有羊氏的草场,焦枯的牧草连亘成片,风过处扬起漫天黄沙,背着陶罐的孩童蹒跚在戈壁滩上,身影渺小得如同尘埃。
三族本是同根同源,却被生存的绝境逼得刀兵相向,百年仇怨纠缠,比黑水潭底的水草还要盘根错节。应龙指尖微动,一缕淡金色的水行灵光悄然落下,稳住了黑水潭底躁动的暗流,目光却又落回了那四道分头前行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最先抵达的,是扛着半截石矛的芦生。
有熊氏的寨门紧闭,守门的族人见了他,非但没有开门,反倒握紧了手里的石矛,满眼戒备与敌意,厉声喝问:“芦生?你还有脸回寨子!你不是早贪生怕死逃了吗?你这个叛徒!赶紧滚,再往前一步,我一箭射穿你!”另一个守卫跟着啐道:“快滚!大酋帅就是中了你的奸计,才被逐出了部落!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凑上来了!”
芦生胸口猛地一堵。换做往日,他早就跳起来骂回去了,可这一次,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石矛,沉声道:“大酋帅他…… 他回不来了。”守卫脸色一变:“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芦生缓缓举起手中半截断裂的石矛,还有石烈那柄染血的石斧,声音沉得像坠了铅:“大酋帅他…… 战死了。”门卫瞬间大惊失色:“什么?!大酋帅武功盖世,怎么会死?”另一个守卫当即红了眼,嘶吼道:“一定是你这个小人!是你害死了大酋帅!”
“大酋帅不是我害死的!” 芦生猛地拔高声音,“我和桑公子、大酋帅、阿蛮,还有两位神猿同去黑水潭诛杀蛟龙,大酋帅是为了斩蛟,力竭战死的!”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芦生稳住气息,继续道:“黑蛟已经被桑公子亲手斩杀,我这次回来,是带着石烈大哥的遗愿,要见老酋长和各位族老。”几番僵持,寨门终于开了一道窄缝,可他刚踏进去,就被数十个手持石矛的族人团团围住。
寨中的晒谷场上,老酋长坐在正中的木椅上,须发皆白,满脸倦容;左右两侧站着两位剑拔弩张的少酋。大少酋见了他,当即怒喝一声,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芦生!石烈待你如手足,你竟贪生怕死,害他葬身妖腹!今日我便替石烈清理门户,宰了你这个叛徒!”
话音未落,石矛便朝着芦生心口直刺而来。芦生不闪不避,只是将石烈临死前托付给他的半截酋帅石矛,猛地往上一举。
“我芦生,是戴罪之人,这条命,本就不足惜。” 他的声音像惊雷炸在晒谷场上,震得周遭瞬间鸦雀无声,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重逾千钧的郑重,“可这条命,是石烈大哥舍命救下的!他的遗愿未了,我绝不能死!”
他迎着刺到心口的石矛,分毫未退,只将那半截石矛高高举过头顶,字字泣血:“大少酋,你要杀我,易如反掌,可你容我把话说完!自我被逐出部落那日起,我便一心想戴罪立功。是阿蛮心善,带我追随桑公子,我们四人同去有鱼氏,本想化解三族仇怨,却被有鱼氏的工事长老刁难,以黑蛟之祸相逼。我们四人这才决意闯黑水潭,斩黑蛟!也是到了黑水潭我们才看清,这潭水与黑蛟,才是三族百年祸患的根源!有鱼氏因黑水潭倒灌,水患不绝;有羊氏因潭水断了南流的地脉,旱灾连年;而我们有熊氏,正因黑蛟的领地逐年扩张,逼得锯齿虎尽数涌入我们的猎场耕地,虎患才愈演愈烈!我们斩杀黑蛟,就是为了引开黑水潭的水,让被逼入我族地界的锯齿虎退回原栖息地,解全族的虎患!更是为了破了两族的死盟,让三族不必再同根相残,给全族找一条能长久活下去的路!”
大少酋的动作猛地一顿,晒谷场上的族人也纷纷哗然。这些年,虎患早已成了悬在有熊氏头顶的刀。黑蛟霸占黑水潭后,方圆二十里的锯齿虎不敢靠近,全涌进了有熊氏的猎场和耕地,族里的青壮十成里折了三成,猎物越来越少,耕地被虎群践踏,连年减产,去年冬天,寨里的孤儿寡母,有好几家都是靠着树皮草根熬过来的。
“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 大少酋咬着牙,却没再往前半步,“两族已经歃血为盟,秋收之后就要联手打过来了!不先下手为强,咱们全族都得死!”
“打?拿什么打?” 芦生猛地提高了声音,当众算起了账,“咱们族里能拿起石矛的青壮,满打满算不到两百人!就算拼尽全力打赢了两族,咱们要折损多少兄弟?剩下的老弱妇孺,谁来护着防虎群?就算抢来了耕地草场,没人耕种,没人守护,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族灭人散的下场!”
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声音渐渐软了下来,却字字戳心:“叔伯们,兄弟们,咱们打了一百年了,赢过,也输过,可谁真正过上好日子了?谁家没有死在战场上的亲人?谁家没有被虎害了的家人?石烈大哥用命换来了一个机会,桑公子已经以神通劈开了南山的豁口,只要三族联手挖渠疏水,有鱼氏解了水患,有羊氏解了旱灾,咱们解了虎患,大家都有饭吃,有水喝,谁还愿意豁出性命去打仗?”
晒谷场上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风卷着寨墙上的麻布呜呜作响。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话音,字字掷地有声:“芦生说得对。”
这个忽然说话的人是谁呢?他能否帮助芦生说服有熊氏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残阳敛尽,朝旭复升,倏忽间,三日光阴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