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源,便在这脚下的土地,与这信息传递的现实局限。” 应龙广袖一挥,脚下云团再次前行,顺着黄河一路向东,“你且看这华夏大地,黄河、长江横贯东西,两岸是连片的冲积大平原,西有高原、北有大漠、东有大海,再和几个南北走向的山脉一同形成了九个相对封闭的地理单元。乱世之时,九州可各自发展;一旦有天选之子出世,便可九州一统,天下归一,东西南北纵横数万里,尽可连为一体。”
“可这黄河,素来善淤、善决、善徙,水患一起,波及数十个部落,千里之地尽成泽国。要治这黄河水患,就必须整合全天下的人力物力,跨区域修堤筑坝、疏浚河道,分散的小城邦,根本做不到。还有北方的游牧民族,年年南下劫掠,要抵御外侮,就必须有统一的军事体系,集中的粮草调度,这也要求有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这便是华夏早早走向一统、形成集权世袭的根由。”
他又抬眼望向西方,语气平淡:“而西方那些城邦所在的巴尔干半岛、爱琴海沿岸,遍地山地,只有零星的山间小盆地,被山海分割得支离破碎,根本没有连片的大平原,也没有跨区域的大河需要治理,更没有常年压境的游牧大敌。一个盆地,便是一个城邦,骑着马半天就走能走完一个国家,小国寡民,自己便能管好自己的事。”
“那里是地中海气候,雨热不同期,土地贫瘠,种不出足够的粮食,只能靠航海经商,往来欧亚非三大洲,由此催生了强大的工商业阶层。这些商人不靠土地吃饭,不靠君主封赏,只凭贸易往来立足,自然不愿受世袭君主的管束,便要靠公选定规矩,护自身的利益,这才有了选举之制。不是他们天生更崇尚民主,而是他们脚下的土地、手里的生计,只适配这样的制度。”
说到此处,应龙话锋一转,点破了桑小勇最疑惑的禅让制消亡的核心,字字皆是现实的无奈:“至于你问的,为何帝国时代再难延续三皇五帝的禅让公选,最核心的现实桎梏,便是这信息传递的速度,与疆域人口的规模。你大唐疆域万里,东至太平洋,西至咸海,北至大漠,南至林邑,纵是最快的驿马,从长安传一道政令到西域,也要数月之久。若是要行全民公选,光是把候选人的事迹传到天下各州,再把各地的选票收回来,一来一回就要数年光阴,政令早已时过境迁,更别说选出来的领袖,能不能适配当下的时局。”
“可西方那些城邦,一城之地不过方圆数十里,人口不过数万,要选领袖,只需要把全城的公民召集到广场上,举个手、发个声,半日功夫就能定下来,便捷无比。三皇五帝的禅让公选,适配的是部落联盟的规模 —— 彼时联盟核心不过十几个部落,人口不过数万,首领们聚在一起商议推举,几日便能定局。可自秦一统天下,华夏便成了疆域万里、人口千万的大一统帝国,地广人稠,山川阻隔,信息难通,再要行那部落时代的公选之制,根本就是空中楼阁。不是后世帝王不想,是现实不允许,是这万里江山、亿万生民,容不得这般拖沓低效的制度。这是现实的无奈,而非人心的贪婪。”
桑小勇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东海之外的倭国,又问道:“那东海之外的倭国,同为海岛之地,国土多山少平原,和西方的海岛城邦颇有相似之处。为何他们又要学我大唐的世袭集权,却又在村寨之中,保留了自治公选的习惯?”
应龙闻言失笑,似早已看透了其中关窍,缓缓道来:“这倭国,国土七成是山地丘陵,平原零星分散在沿海,被山河分割得支离破碎,和爱琴海的破碎城邦本就同源。哪怕他们学了大唐的二官八省之制,建了中央集权,可中央的政令,也很难深入到深山里的村寨,只能将基层管理权,交予村寨自治。他们又是四面环海的岛国,除了偶尔的海寇,根本没有外敌压境,无需靠集权御敌,村寨自己便能管好水利、赋税、治安,自然便保留了自治公选的规矩。”
“可他们离华夏太近,亲眼见了大唐一统的强盛,知道集权能聚国力、定秩序,所以才全盘效仿大唐的律令制度,立了世袭的天皇,建了中央集权。可地理的局限,让他们的集权,终究到不了最基层。”
说到此处,应龙心中忽然闪过一念:后世这岛国,正因这海陆之利,远离欧亚大陆的纷争,日后学西方制度时,转向也快。他们的地理禀赋实在太过特殊,若离欧亚大陆再近一些,说不定便会如高丽、琉球一般,成了大唐的藩属;若再远一些,怕是连文明都难以孕育,只会如关岛一般,成了荒无人烟的野岛。正是这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让他们的政治形态成了一种杂糅的存在 —— 有原始社会的遗风,有儒家的集权,有佛家的崇奉,还有西方城邦式的基层民主。故而世人看他们,总觉格格不入,既不东方也不西方,既保守又开放,既自大又自卑,既野蛮又虚饰礼仪,既残忍又故作细腻。只是这些皆是后世之事,太过复杂,说与这大唐来的小子听,反倒乱了他的道心,不必多言,日后有机缘再说吧。
小主,
这念头只在心中一转,便消弭无踪。
应龙看着桑小勇若有所思的模样,话锋落回他亲身经历的南山盟誓,继续道:“你在南山脚下,领着三族定盟公选,为何能成?首当其冲,便是规模适配。三族加起来,人口不过数千,活动之地不过百里方圆,要议事、要公选,只需要把族人召集到南山脚下的晒谷场,半日功夫就能把话说透、把人选出来,和西方那小城邦的广场公选,本就是同一个道理。可若是把这公选之制,放到你大唐万里疆域、千万生民的规模里,便会处处掣肘,寸步难行,根本不适配。”
“其次,是它适配了三族当时的处境。三族被水患、虎患、旱灾逼得走投无路,有了共同的生路,共同的目标,需要能领着他们做事、护着所有人利益的人,公选便成了最适配的法子。若是日后,三族之地连成一片,农耕稳定,人口繁衍,要应对更大的水患、更强的外敌,这公选之制,自然也会跟着演变。制度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必须跟着现实走。”
桑小勇卓立云头,只觉此前堵在心头的层层迷雾,被这一番话尽数拨开。他想起了斗战胜佛的诘问,想起了自己这些年仗剑天涯,止了一场又一场战乱,却总有新的纷争接踵而起。他总以为是人心贪婪,是君主昏庸,却从未深思过,这背后还有地理、生计、信息传递,还有制度与现实是否适配的根本逻辑。
“那…… 那这天下纷争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桑小勇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他一直想问,也一直苦苦求索答案的问题。
应龙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洞穿本源,一字一句道破了治乱的核心:“纷争的根源,从来不是世袭还是选举,不是制度的名头,而是制度与现实脱节了,是百姓的生路被堵死了。当制度不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不能护佑族群繁衍生息,无论它叫什么名字,都会出乱子,当阶级矛盾、中央与地方的矛盾、甚至是民族矛盾长期无法解决,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都会起刀兵,爆发纷争。”
“所以你要记住,这世间的制度,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先进与落后,只有适配与不适配。是生产力的高低、经济的形态、地理的环境、历史传统,这些实实在在的现实,决定了什么样的制度能存续,能行稳致远。你拿着西方城邦的选举制,放到华夏的大河平原上,治不了黄河水患,挡不住游牧铁骑,最终只会分崩离析,百姓流离;你拿着华夏的世袭集权,放到爱琴海的破碎城邦里,也管不了往来的商船,护不住商人的利益,最终只会被推翻。”
“空谈制度的优劣,非要争个谁高谁低,本就是本末倒置。制度是用来解决现实问题的,不是用来挂在嘴上装点门面的。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让族群繁衍生息,能让天下长治久安的,就是好制度。”
话音落处,桑小勇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此前所有的困惑与迷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他对着应龙深深躬身,长揖及地,语气里满是释然与敬佩:“多谢大神点化。晚辈今日,终于彻悟了。”
他此前总以为,守太平要靠一身武艺,一腔热血,靠兼爱非攻的信念。可今日才懂,真正的守太平,是要找到适配这片土地、能让所有百姓都有活路的法度,是要让制度跟着现实走,护佑苍生,而非桎梏苍生。
应龙笑着扶他起身,广袖再次一挥,云头缓缓落下。
前方原野豁然开朗,两面巨大的图腾旗帜遥遥相对,一面是熊图腾,一面是龙图腾,无数部落营寨连绵不绝,旌旗猎猎,甲仗森严。正是炎黄二帝会盟的阪泉之野。
应龙抬手指向下方的营寨,声音随风传开,带着几分期许:“到了。你想找的答案,或许就在这华夏最初的盟誓里,在这文明初起的模样里。”
桑小勇茅塞顿开,却又生出新的疑问,再次躬身请教:“大神所言极是。可晚辈仍有不解:为何同样是以农耕为生,我华夏走向了世袭集权,而西方却走了选举城邦的路线?更不解为何三皇五帝时期尚有禅让公选之风,自秦一统之后,便再难延续此道?为何会有这般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