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泼洒在外城的青石板路上,将凹凸的石纹与经年的车辙晕染成深浅交错的金褐色。桑小勇指节攥得发白,按紧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破虏刀,垂着头快步拐出僻静的深巷。
巷口的喧嚣如决堤的潮水轰然涌来 —— 小贩的叫卖声、兵卒的呵斥声、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声、车马的轱辘声搅成一团浑浊的浪,却比内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更让他窒息。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处处透着陌生的地方,可前方攒动的人头与骤然炸响的铜锣声,却像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拦住了他的脚步。
城门口的告示墙下围得水泄不通,两个持矛的卫兵立在墙根,手中铜锣敲得哐当震耳:“都来看!都来看!官府悬赏捉拿巨盗盗跖!擒杀者赏黄金千镒,封百户侯!报信者赏黄金百镒!”
桑小勇侧身挤开人群凑上前,一眼便盯在了墙上那张丈余宽的麻纸榜文上。朱砂写就的字迹狰狞如血,最上方的画像更是看得人脊背发凉:画中人头生赤发,根根倒竖如淬了毒的钢针,额角凸起一块青黑色独角,面皮青黑如墨,眼如铜铃,眼白翻出几乎占满眼眶,只有一点猩红的瞳孔缩在中央,透着噬人的凶光。嘴角夸张地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利如犬齿的獠牙,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的血痕,仿佛刚啃食过生肉。他身披破烂的黑色兽皮,左手提着一颗滴血的人头,右手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大刀,脚下踩着累累白骨,背景是熊熊燃烧的房屋与四散奔逃的百姓。画像旁用斗大的字写着:“巨盗盗跖,聚众九千,横行齐鲁卫宋,烧杀抢掠,屠城灭寨,无恶不作。有能擒杀者,赏黄金千镒,封百户侯;有能报其踪迹者,赏黄金百镒。”
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声音泾渭分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赶紧捂住孩子的眼睛,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的天,这哪里是人,分明是恶鬼下凡!听说他专吃小孩的心肝,官府怎么还抓不到他啊?”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脚夫撇了撇嘴,趁卫兵转头的间隙,压低声音对身边人说:“什么恶鬼?我听说他专抢那些为富不仁的贵族,抢来的粮食全分给了穷人。上个月姬家的粮车被劫,就是他干的,老百姓都偷偷叫好呢。”
一个身着锦缎、手摇折扇的商人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一群愚民!盗跖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官府就该派大军把他的贼窝夷为平地,不然早晚要抢到咱们头上!”
桑小勇盯着画像上 “盗跖” 两个字,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总在他心头萦绕,仿佛在哪里听过千百遍,可仔细回想,脑海中却一片空白。他摇了摇头,将这莫名的熟悉感压在心底,望着画像上狰狞的面孔,心里一阵唏嘘:这世道,到底是逼出了多少走投无路的人,才会让这样一个被官府描绘成 “恶魔” 的人,成了百姓口中偷偷称颂的英雄?
他挤出人群,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眼前的乱象比榜文上的画像更加触目惊心。三个身着锦缎短打、腰佩短刀的家奴,骑着高头大马在长街上横冲直撞,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了路人一身,却没人敢出声。一个卖陶器的老商贩躲闪不及,被马撞翻了摊子,陶碗陶罐碎了一地。老商贩一把拉住马缰,颤声要求赔偿,却被对方扬手一鞭子抽在背上,留下一道血红的印子。“老东西,挡了我们家主的路,没砍了你就算便宜你了!” 家奴啐了一口,扬鞭催马绝尘而去,留下老商贩坐在地上,对着一地碎片失声痛哭。
街角的破旧书摊前,一个头戴破缁布冠、衣衫打满补丁的士人,正对着围观的百姓慷慨陈词:“昔日周公制礼作乐,定尊卑、明贵贱,天下太平。如今陪臣执国命,庶人议朝政,八佾舞于庭,礼崩乐坏至此,国将不国啊!我们应当拥护尊卑秩序,辅佐国君清理权臣,让周天子重掌天下权柄!恢复分封制与宗法制,有了尊卑便有了秩序,有了秩序,才能安定天下。”
旁边那个挑担子的脚夫嗤笑一声,放下担子擦了擦汗:“先生说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现在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能活下去才是正经事。你有这吆喝的力气,不如去大户人家多干点活,还能换两斗米。”
不远处的绸缎铺里,一个衣着华贵的商人正拉着一个身着官服的小吏的手,手里掂着一串沉甸甸的铜贝,笑得满脸堆欢:“王吏,这匹蜀锦我给您加三成,您把那批河东盐的专卖权给我,咱们各得其利。”
小吏掂了掂铜贝,满意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还是你会办事。记住,对外就说是官府特许的,别让人抓住把柄。”
桑小勇走到城门附近的茶肆旁,正准备出城,忽然听到茶肆角落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只听几个身着锦缎长袍、头戴缁布冠的公卿贵族正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昨天国君想调五百兵去守北部边境,柳下大夫直接驳回了,说现在兵力紧张,要留着防备盗跖。” 一个胖脸贵族端着茶杯,小声说道。
另一个瘦高贵族冷笑一声,放下茶杯:“什么防备盗跖?据说盗跖是他的亲弟弟,哪有哥哥防备弟弟的道理。他不过是怕国君掌握兵权罢了。现在军队、财权、政权都在柳家手里,国君就是个摆设,连宫里的侍卫都是柳家安排的。”
第三个贵族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唉,想当年先君在位时,柳家不过是个普通的卿大夫。这才十几年,就势力大到这个地步。我看啊,这南山国早晚要姓柳。”
胖脸贵族赶紧摆手,紧张地四处张望:“嘘!小声点!被柳家的密探听见,咱们全家都得完蛋!”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黑衣的家仆从茶肆门口走过,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店内。几个贵族立刻闭上嘴,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家奴走远了,他们才松了口气,匆匆付了茶钱,低着头各自散去。
残阳泼洒在外城的青石板路上,将凹凸的石纹与经年的车辙晕染成深浅交错的金褐色。桑小勇指节攥得发白,按紧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破虏刀,垂着头快步拐出僻静的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