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玉璧贪念,泥途恶主驱凶仆;青铜剑鸣,残阳盗跖斥虚仁。

啊 ——! 布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胳膊跪倒在泥地里。

所有人都猛地转头,望向田埂的尽头。

残阳如血,一匹雪白的骏马正静静立在那里。马上的人身穿玄色织金锦缎劲装 —— 虽是便于厮杀的短打,料子却是只有卿大夫才能使用的上等蜀锦,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柳氏图腾,只是边角早已被风霜磨得发白。他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通透,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是世代相传的贵族信物,只是佩绳早已换成了粗麻。脸上覆着一枚青铜鬼面具,与桑小勇胸前那枚一模一样,青绿色的铜锈在余晖中泛着冷光,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冷冷地扫视着这边。腰间挎着一柄青铜错金长剑,剑鞘上的饕餮纹虽有划痕,却依旧透着王室兵器的威严。他左手还握着一张牛角弓,弓弦微微震颤,身形挺拔魁梧,远远望去竟与桑小勇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显桀骜不驯,浑身带着一股杀伐果断的草莽煞气。

是你! 布仁疼得满头冷汗,一看到那枚青铜面具,立刻红了眼,指着他厉声大喊,你这贼人!言而无信!明明把墨玉璧送给了我,现在又回来抢!你这算什么君子行径!

马上的人忽然放声大笑,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浓浓的嘲讽,传遍了整片田野:君子?你也配和我谈君子,谈礼义仁智信?

布仁捂着流血的胳膊,梗着脖子反驳道:你既然将宝玉赠送给我,就不该再来索要,这是不信;你趁我不备,用弓箭暗伤我,这是不义更是无礼!这是小人行径,绝非君子所为!

小人?君子?何为君子?何为小人?又有谁有资格定义二者?这些说辞,不过是强权者禁锢弱者、剥削百姓的借口罢了! 盗跖收了笑,声音骤然变冷,如寒冰刺骨,世俗所谓的君子,不过是窃国者的走狗;所谓的仁义,不过是束缚百姓的枷锁!孔丘之流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天下人不称他为 盗丘 ,反称我为 盗跖 ,何其荒谬!

周围的佃农们原本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听到这番惊世骇俗的话,有人悄悄抬起了头,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与疑惑。他们活了一辈子,只听过 君子仁义 的教诲,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戳破这层窗户纸。

盗跖一夹马腹,白马缓步上前,马蹄踏过田埂上的青草,每一步都像重重踩在布仁的心上。你说我不信不义?那我倒要问问你:刚才那位剑客以价值十万金的墨玉璧赎此老丈,你亲口应允不再苛责,转头便反悔逼租,此为不信;老丈年逾七十,病体缠身,你非但不体恤,反而拳脚相加,此为不义;身为周朝子民,兼并土地,隐匿赋税,挖朝廷之根基,此为不忠;你父母本是佃农,受尽地主欺凌,你发迹后便忘本,欺压同袍,此为不孝;见利忘义,落井下石,毫无恻隐之心,此为不仁!五毒俱全,你有何面目与我谈君子之道?

趴在地上的老佃农慢慢停止了呜咽,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光亮。他望着马上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听到了这辈子从未听过的真理。

盗跖顿了顿,声音越发激昂,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何况,这天下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 礼义 !世人所推崇的,莫过于黄帝,然而黄帝不能行德政,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杀太子丹朱;舜不孝,放逐其父瞽叟;禹治水十三年,过家门而不入,忘其妻子,以致半身枯槁;汤流放其主桀,武王诛杀其君纣。此六子者,世人皆称之为圣人,然而他们皆以利惑其真,强反其情性,其行径实在是可羞可耻!

自神农之世以降,至德之世便不复存在。神农之时,百姓卧则安闲,起则从容,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相害之心。然而自黄帝以降,以强凌弱,以众暴寡,立君臣,分尊卑,于是天下始乱。所谓天子,不过是最大的盗贼;所谓诸侯,不过是盗贼的帮凶;所谓士大夫,不过是盗贼的爪牙!他们窃国窃民,吸尽百姓膏血,却用 礼义仁智信 来粉饰太平,让你们心甘情愿地做牛做马!

一个年轻佃农死死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想起了自己饿死的弟弟,想起了被抢走的妹妹,想起了布仁每年加租时狰狞的嘴脸,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如同火山般在心底翻涌。越来越多的佃农挺直了佝偻多年的脊背,看向布仁的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恐惧,而是压抑了许久的、即将爆发的愤怒。

盗跖用手指着布仁,厉声喝道:而你,这丑陋的吸血虫,不过是这万千爪牙中最卑微的一个!靠着吸佃农的血汗过活,还敢拿君子仁义来遮羞?我盗跖纵横天下十余载,杀的是为富不仁的贵族,劫的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分的是穷苦百姓!我所谓的 ,盗的是天下不公,盗的是贵族的不义之财!而你们这些标榜仁义、不劳而获的人,才是真正的天下大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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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一道惊雷劈在田野上。有个中年佃农忍不住小声附和:说得对! 话音刚落,更多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就是!我们辛辛苦苦干一年,全被他拿走了! 他才是真正的盗贼! 佃农们纷纷往前站了一步,手里的锄头握得更紧了,愤怒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射向布仁。

布仁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随即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问道:你…… 你是…… 盗跖?

盗跖冷笑一声,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怎么?听过我的名号?

布仁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右臂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看着盗跖孤身一人,又想起了楚国国君悬赏十万金取盗跖头颅的告示,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他强装镇定,指着盗跖讥讽道: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盗跖杀人盈野,屠城灭寨,劫掠诸侯,难道就不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信之人?你有什么资格骂我?

我杀的是该杀之人,劫的是该劫之财。 盗跖淡淡道,我杀贵族,是因为他们欺压百姓;我劫粮仓,是因为百姓忍饥挨饿;我屠城,是因为那城里的贵族宁肯将粮食烂在仓库里,也不肯分给快要饿死的百姓。而你呢?你只会欺负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只会吸穷苦人的血汗。你我之间,孰善孰恶,一目了然。

善恶? 布仁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善恶能当饭吃吗?能让我升官发财吗?我就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信,那又怎么样?只要我有钱有势,天下人照样会巴结我!而你,就算为穷人做再多好事,说得再好听,在朝廷眼里,也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盗贼,悬赏告示还挂在城墙上呢!

盗跖听到布仁的话,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鄙夷与愤怒:哈哈哈哈!好一个黑白颠倒的恶贼!好一个有钱有势,好一个升官发财!你就带着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美梦下地狱吧!

说罢,盗跖 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青铜错金长剑,剑身寒光凛冽,在残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十几个家丁看到盗跖拔剑,纷纷吓得连连后退。

布仁猛地将手臂上的箭拔出来,狠狠扔在地上,对着家丁们声嘶力竭地大喊:怕什么!他就一个人!杀了他,楚国国君悬赏盗跖人头十万金!杀了他,你们每个人都能当老爷!都给我上!

十几个家丁对视一眼,想到那十万金的重赏,贪婪压过了恐惧,纷纷举着武器,嘶吼着朝着盗跖冲了过去。

啊 ——! 布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胳膊跪倒在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