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夜气冷于冰,松影参差覆石棱。
妖梦未醒惊劫火,龙威一震碎残灯。
虎皮空逞山林势,猪骨难承霹雳惩。
千古兴亡多少恨,都随孤啸入苍冥。
话表黄风洞外,时交三更。一轮冷月悬于中天,清辉如霜似雪,遍洒南山。满山松柏影影绰绰,枝桠虬结横斜,恍若无数青面獠牙的鬼魅,张牙舞爪,欲择人而噬。山风卷着枯草簌簌作响,间或几声寒虫低鸣,凄凄切切,更添几分萧瑟。冷风刮过松梢,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怨如诉,吹得地上枯叶打着旋儿乱飞,天地间一片清寒死寂。
那桑小勇斜卧在青松横枝之上,本是假意酣眠,诱那虎妖出洞。怎奈先前与虎先锋恶斗百余合,又翻山越岭追了数十里山路,早已筋疲力尽,再加上酒家烈酒后劲发作,只觉眼皮沉重如山。听着耳畔山风习习,松涛阵阵,竟不知不觉间真的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鼾声轻细,与寻常熟睡之人一般无二。
石门之后,猪二弟圆睁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树上的桑小勇,连眼皮都不敢稍眨。谁知未过半炷香的功夫,洞府深处便传来虎先锋震天的鼾声,一声高过一声,恍若惊雷贯耳,震得洞壁青苔簌簌脱落,石屑纷飞。
猪二弟听得心头火起,暗自腹诽:“好个没心没肺的虎大哥!俺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夤夜才赶到这黄风洞,一口热饭未吃,一盏热茶未饮,反倒先替你守门放哨。你倒好,躲在里面高枕无忧,鼾声打得比山崩还响!若不是俺如今走投无路,无处容身,这等苦差事,俺才不稀罕干呢!”
他越想越觉委屈,只觉眼皮重若千斤,上下眼皮直打架。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眼泪都顺着腮帮子流了下来。又强撑着盯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困意来袭,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没过多久,便靠着石壁沉沉睡去,鼾声竟比虎先锋还要响亮,如闷雷滚动,直传出洞外数里之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温度骤升。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紫红色烟霞,自山谷深处缓缓弥漫开来,如烟似雾,裹挟着刺鼻的硫磺气息,呛得人喘不过气。那轮原本清冷皎洁的明月,竟渐渐染上血色,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球悬在天际,将整个南山映照得通红一片,山石草木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赤光,仿佛整座大山都陷入了无边火海。
一朵漆黑如墨的乌云,无声无息地飘到了桑小勇头顶的青松之上。乌云翻滚之间,隐隐有雷光闪烁,紫电游走。忽然,一声低沉的龙吟自乌云深处传出,震得群山皆颤,鸟兽惊走。紧接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黑龙,从乌云中缓缓探出身形。
那黑龙身长百丈,通体鳞甲漆黑如墨,却泛着幽幽暗红色火光,仿佛每一片鳞甲都在熊熊燃烧。龙头高昂,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冠上明珠虽已黯淡无光,却依旧难掩帝王威仪。脊背之上,天然生就一道金黄色龙袍纹理,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龙凤呈祥诸般图案,历历在目,栩栩如生。龙目如两盏猩红灯笼,射出两道慑人的寒光,龙须飘拂,根根如铁,龙口微张,露出雪白尖利的龙牙,一股暴戾凶悍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黑龙飞身而下,围绕着熟睡的桑小勇盘旋两圈,龙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它低声怒吼,声音如洪钟大吕,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乱臣贼子!孤一生南征北战,东讨夷狄,西平羌戎,开疆拓土,定鼎中原,何错之有?!鹿台烈火,纵能焚尽孤的血肉之躯,却烧不灭孤的千秋威名,撼不动孤的帝王傲骨!”
它又在桑小勇身边盘旋片刻,鼻子微微翕动,似在寻找什么,又似在辨认什么。良久,方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低语道:“寡人一去,天下再无英雄人物,何其寂寞哉?”
说罢,黑龙振翅一飞,盘旋着升到黄风洞上空,巨大的龙身盘踞在洞口的山石之上,周身火光愈发炽烈,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龙目微微低垂,望着苍茫夜色,又自叹息:“五百年了,如今那窃取江山的周室也已衰微,诸侯并起,天下大乱!后世史书又该如何书写?会把周天子写得和孤一样暴虐好色,还是软弱无能?可悲!可叹!”
这黑龙的低吼,还有外面冲天的火光,恰好惊醒了正在做着报仇美梦的虎先锋。他猛地从石床上坐起,只觉浑身燥热难当,口干舌燥。揉了揉惺忪睡眼,快步跑到洞口,只见猪二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睡得口水横流,鼾声震天。
虎先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脚狠狠踢了猪二弟一脚,骂道:“好个没用的夯货!让你看门放哨,你倒在这里呼呼大睡!若是敌人闯了进来,咱们两个都得变成刀下之鬼!”
猪二弟被踢了一脚,只是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脑袋继续睡,鼾声丝毫未减。
虎先锋又连踢两脚,猪二弟依旧睡得死沉,半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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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先锋无奈地摇了摇头,骂道:“真是睡得跟死猪一样!指望你看门,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罢了罢了,指望不上你,还是俺自己出去看看吧。”
说罢,他将眼睛凑到石门缝隙处,小心翼翼地朝外窥探。只见外面火光冲天,紫红色烟霞弥漫山谷,却看不到半个人影,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虎先锋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定是那桑小勇见找不到洞府入口,便放火烧山,想把俺们熏出来!这招也太歹毒了!等火势大了,就算不被烧死,也要被浓烟呛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俺还是赶紧逃命吧!”
他也顾不得还在熟睡的猪二弟,转身从墙角抄起那两柄锯齿短剑,猛地拉开厚重的石门,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
刚跑出洞口,虎先锋只觉得头顶一股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烤得他脸上的虎皮都快要焦了。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这一看不要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三魂去了七魄。
只见一条巨大的黑龙,正盘踞在他头顶的青松之上,头戴平天冠,身披龙袍纹,全身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一双铜铃般的龙目,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暴虐。那股磅礴的龙威,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虎先锋浑身剧烈颤抖,两腿一软,“噗通” 一声瘫坐在地,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淌下,瞬间浸湿了脚下的枯草,臊气弥漫。他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打颤,结结巴巴地低语道:“纣…… 不,是大…… 大…… 大…… 大王??”
黑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冷冷地说道:“既见本王,为何不拜?”
有诗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