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寒坛陈钺,卅四残躯飨祖; 焦贞刻兆,五旬积恨滔天。

祭场中央,是两丈见方的青石板祭台,台面结着一层暗褐色的薄壳 —— 那是数百年间数十次祭祀渗进石缝的人血,被日头晒得发脆,风一吹便卷起细碎的血屑。祭台正中,立着殷商先祖上甲微的檀木神主,牌位前的陶钵里盛着半钵凝固的血膏,旁侧码着二十余片打磨光滑的龟腹甲,边缘泛着焦黑的燎痕。祭台正前方,三座长方形竖穴祭坑张着黑黢黢的口,坑壁上还挂着往昔祭祀留下的碎骨与发缕,坑底铺着一层发白的黍稷,被潮气浸得发胀发黏。宗庙屋脊上站着七八只乌鸦,猩红的眼睛盯着坑边堆叠的桑木柴薪,嘶哑的啼叫一声接一声砸在人心上,惊得台边的艾蒿簌簌发抖。

有诗单道这祭场的阴森景象: 青石板台凝旧血,黄土竖穴卧寒烟。 龟甲堆边留炭迹,铜钺锋上带腥膻。 巫鬼披旄摇铜铃,伐者袒臂立阶前。

正是:千年血祀重开宴,满山冤气彻云天。

其实天还未亮透时,主持祭祀的鬼贞人便已到了祭场。从选甲、钻凿到控火灼烧,他跪在卜席上,守着龟甲上的裂纹,足足熬了三个时辰。

此刻,陪祭的大妖与殷商鬼将早已按品级列队站定。他们身着玄色祭袍,腰系青铜鞶带,面无表情地肃立着,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队伍最前列是几位手握兵权的亚服武将,甲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目光死死钉在祭台中央的神主上,如同一尊尊沉默的石像。鸡鸣时分他们便已入场,站定后便纹丝不动 —— 他们是这场血腥仪式的见证者,也是即将分食 “祭品神力” 的出征将士。

祭坑旁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一排赤裸上身的汉子。为首的是伐者首领,身高八尺,肩背宽阔,古铜色的皮肤上纵横着旧疤与血痂,胸前用朱砂绘着一只张口的饕餮纹。他手中握着一柄青铜大钺,钺刃磨得雪亮,刃口还沾着暗褐色的旧血,随着步伐,钺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身后跟着十二名持戈的行刑者,个个面无表情,手脚上结着陈年血痂,眼尾耷拉着,活像一群只会挥刀的活尸。他们从阴影里踏出的那一刻,连呼啸的山风都顿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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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洞府石门轰然推开,大巫祝玄踏着诡异的巫步走了出来。他是帝辛亲选的通神大巫,脸上用朱砂与炭黑画满扭曲的神纹,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五官被纹路割裂,看上去像一张正在裂开的脸。身上披着鹰羽与雉尾织就的祭服,走动时羽毛簌簌作响,手中握着一根青铜权杖,杖首挂着九枚铜铃,每走一步便叮铃乱响,声音细碎刺耳,像无数细针往人耳膜里钻。他身后跟着八名巫女,个个披散着及腰黑发,赤着双足,脚踝系着骨铃,踩着相同的节律踏步,铃声交织缠绕,像无数条细蛇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便在此时,宗庙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铜钟轰鸣。 九声钟响落毕,帝辛从洞府中缓步而出。他身形挺拔如苍松,此刻已换了殷商帝王祭祀的礼服:内穿犀牛皮札甲,外罩玄色绣龙祭袍,腰间系着嵌绿松石的青铜带钩,佩剑的剑鞘上缀着七枚南海珍贝。他脸廓刚硬,下颌线如刀刻斧凿,眉骨高耸,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过祭场时,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他左手边跟着持盾的近卫,右手边是捧着祭玉的内侍,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尖上。全场静得能听见桑木柴薪开裂的噼啪声,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他是从地狱踏回人间的王,也是代天行刑的最高祭司。这场祭祀里所有的生杀予夺,全握在他一人手中。

祭祀依着商家古制,分六步而行。

第一步,贞卜启祭。 一名枯瘦的鬼贞人身着玄衣,跪于祭台之侧,就着炭火灼烧龟腹甲。待得甲上裂纹纵横蔓延,他膝行上前,高声唱喏:“贞:王征洛邑,伐三十四姬姓公室,燎十、伐二十四,先祖降兆,师出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