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猿寻了块平整的墙根坐下,将拂尘搭在膝头,双目微阖,凝神养气。桑小勇把破虏刀横在身侧手边,和衣倚着冰凉的石柱,眸光却片刻不松,时不时扫向殿门方向,满是戒备。唯有猪二弟最是惫懒,身子一蜷就往茅草堆里拱,胡乱扯过几把茅草往身上一盖,没半晌便哼哼唧唧地闹腾起来。
“嘶 —— 这山里的夜怎的这般冷人!” 他缩着肥圆的脖子,把茅草往身上又紧了紧,嘴里絮絮叨叨嘟囔个不停,“想当初在高家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夜半就着酱肘子喝热酒,那日子何等舒坦!哪像如今这破庙,漏风又漏雨,寒风顺着茅草缝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俺这猪脚都麻酥酥的,快没知觉了!”
嘴里抱怨着,他胳膊一伸,就往身旁老白猿身上扯盖着的茅草。老白猿倏地睁开眼,横了他一眼,却也没真动气,只捻着胡须叹道:“你这憨货,一身糙皮厚肉,反倒比老夫还怕冷?白长了这一身膘,反倒来抢老夫的茅草盖。”
“嘿嘿,说来也怪,按说山脚下该比山上暖和些,怎的反倒凉飕飕的浸骨头!俺虽是皮糙肉厚,可偏生有个腰腿疼的旧疾,最是畏寒。二位都是得道的高人,身子骨硬朗,便匀些茅草与俺如何?” 猪二弟嬉皮笑脸地说着,得寸进尺,转手又去拽桑小勇身上盖的茅草。
桑小勇本就浅眠戒备,被他一扯登时睁开眼,反手就拍向他伸过来的猪爪:“你这懒猪,自己不会多去殿外抱些茅草来?偏生抢旁人的,难不成你是剪径的盗贼,连茅草都要劫?”
“俺这不是冻得受不住嘛!再说了,哪有盗贼专抢茅草的,说出去也不怕笑掉大牙!” 猪二弟往旁一缩,躲开他的手,依旧嬉皮笑脸的。
桑小勇挑眉道:“按律法说,便是抢一文钱也要按盗论罪。来来来,且吃我一百棍再说!” 说着抄起手边一根断木棍,作势便要起身去打。
猪二弟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就跑,嘴里连连告饶:“使不得使不得!你武艺高强,一棍子下来便是伤筋动骨,别说一百棍,便是一棍俺也受不住!打不得,打不得!”
二人一个追一个逃,围着篝火闹作一团。老白猿在一旁捻着白胡须摇头,眼角眉梢却带着几分笑意。
猪二弟本就膘肥体壮,跑了几圈便喘得不行,只得躲到殿门槛外,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却又怕挨揍,不敢踏进来。桑小勇得意洋洋地把猪二弟落下的茅草全抱了过来,厚厚铺在自己身下,翘着二郎腿往地上一躺,嘴里哼着小曲,倒有几分逍遥自在。
姬辛独自坐在另一侧的石阶上,静静看着二人嬉闹,并未插话。他见猪二弟冻得鼻尖都泛了红,便伸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盖的茅草,起身便要往殿门口递过去。
“公子不必如此。” 桑小勇见状连忙起身,抬手拦住他,“您是公室贵胄,金枝玉叶之躯,若是冻坏了身子,我等可担待不起。茅草本就不多,公子自顾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正殿神台旁散落的几块朽木牌位,话锋一转:“想要暖和也容易,多添些柴火便是。这些旧木牌放着也没用,不如……”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向正殿神台,伸手便要去拿那几块朽烂的商王木主。
“住手!”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姬辛脸色骤变,只听锵然一声清鸣,腰间镔铁宝剑已然出鞘,剑锋寒芒直指桑小勇,眉宇间满是凛然怒意。他踏前一步,衣袂带风,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山冰:“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先祖牌位乃宗庙根本,承一脉血食,受万代香火。你竟想将先王木主投诸烈火,此乃焚祖大罪,是为大逆不道!礼崩乐坏,莫此为甚!”
桑小勇动作猛地一顿,缓缓回头看他,眸底微光闪动,辨不出是惊是疑。
“使不得使不得!” 猪二弟也连忙从殿外跑进来,伸手拽住桑小勇的胳膊,“桑少侠你怎的这般糊涂!这可是人家祖宗的牌位!便是改朝换代了,终究是先人的灵位,哪能拿来当柴火烧!俺老猪一介粗人,都知道入土为安、敬天法祖的道理,你怎能做这等事!何况这上面供的还是前朝历代君王,便是冻死在这破庙里,俺也不敢动这些灵位半分啊!”
老白猿也缓步走上前来,神色郑重:“桑公子,自古改朝换代,伐罪而不毁庙,诛暴而不绝祀。当年武王克商,尚且封微子于宋地,以奉殷商宗祀。我辈后人,更没有毁人先祖木主的道理。你若是畏寒,老夫便将身上的茅草都给你便是,何必打这些牌位的主意。”
桑小勇看着三人齐齐上前阻拦,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荒寂的殿内来回回荡,半晌才收住,目光直直落在姬辛脸上,一字一句道:“纣王残暴无道,荼毒天下,武王吊民伐罪,顺天应人,方才推翻殷商。公子自称周室苗裔、公族子孙,如今反倒护着商朝君王的牌位,视若自家先祖一般,这又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姬辛浑身猛地一震,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都泛了白。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颊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方才那一身凛然气势瞬间消散,一时竟张口结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风顺着殿顶的破窟窿倒灌进来,裹着满肩夜露的寒气,凉飕飕扫过殿内,吹得墙角丛生的蒿草簌簌乱颤,满地碎砖残瓦间,尽是荒疏冷寂的气息。一行四人在偏殿寻了处背风的墙根,先从殿外抱来几捆干透的茅草,厚厚铺了一地当褥子,又捡了些断木朽枝,在中间拢起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数寸高,噼噼啪啪炸着细碎火星,暖光漫开,总算驱散了几分殿里浸骨的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