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护牌持礼,未许宗祧投烈焰 溯史论心,始知华夏本同根

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篝火噼啪跳动,映得几人身影在墙上明灭摇晃,四下里只剩山风穿洞的呜咽声。

老白猿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盯着姬辛缓缓问道:“公子方才说,乃是大周公族子弟。老夫冒昧问一句,究竟是哪一国的公子?”

姬辛眸光急转,飞快扫了一眼神台上的牌位,随即定了定神,沉声开口:“在下并非周室嫡系,乃是秦国公族子弟。先祖受封西陲,至今已历数代。”

“原来如此。” 老白猿微微颔首,神色释然,“难怪。秦人本就是殷商遗民,先祖飞廉、恶来皆侍奉纣王。秦室世代镇守西陲,不忘本根,护佑殷商君王牌位,倒也在情理之中。”

“前辈此言差矣。” 桑小勇却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据我所知,武王伐纣之时,前朝老臣倒戈者不在少数。箕子远走朝鲜,不愿臣周,却也不助纣为虐;而秦国先祖受周室分封,世代为王室牧马戍边,本就是反对商纣暴政的。公子既是秦国公族,与商纣该有家国之仇,又为何这般拼死阻拦焚烧前朝牌位?”

姬辛脸色又是一白,刚要开口辩驳,却被猪二弟抢了话头。

“哎呀我说你这个后生,怎么就这般认死理呢!” 猪二弟摆着肥手,一副 “你还是太年轻” 的模样,语气却难得郑重起来,“俺老猪虽没读过多少书,也懂一个道理:没有炎黄二帝,哪来的尧舜禹汤?没有夏朝基业,哪来的商朝六百年?没有商朝积淀,又哪来的如今周室天下?咱们都是华夏一脉,骨头里流着一样的血,哪能说一刀两断就一刀两断?何况商人也好,周人也罢,都是帝喾的后人,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

老白猿缓缓点头,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龟甲残片,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叹道:“纣王确是残暴君王,是亡国之君,可不能因他一人之过,便将商朝六百年的基业功业尽数抹去。咱们的先祖从茹毛饮血的荒蛮年代一步步走来,钻木取火,筑屋造田,铸青铜,造舟车,不知历经多少艰辛才走到今日。这些商朝的君王,纵然有昏庸无道之辈,却也有开疆拓土、治水安民的功绩。没有他们一辈辈深耕积淀,稳定秩序,拓土安民,哪有咱们如今的日子?”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龟甲上模糊的纹路,声音沉了几分:“后辈人看前朝,总爱揪着错处骂。可你细想,再过个千八百年,你我早已化作尘土,说不定家天下没了,称孤道寡的天子也没了,后世之人看咱们,说不定也觉得落后、愚昧、可笑。可若没有我们这一代人的耕耘、试错、精进,为后人铺路,哪来他们日后的功绩?咱们踩着祖先的脚印往前走,后人踩着咱们的脚印往前走,一代接着一代,走了千年万年,才走出如今这煌煌华夏。咱们身处今世,可以骂商纣王残暴,骂周幽王昏庸,却不能忘了祖宗们一步步踏出来的来路啊!”

一番话说完,殿内一片寂然。桑小勇怔怔地望着老白猿,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神台前,双手恭恭敬敬将手中的木主放回原位,后退三步,整了整衣襟,对着满台商王牌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前辈所言极是。” 他站起身,转向姬辛,面露愧色,“公子恕罪。方才在下并非有意对列位先祖无礼,只是……”

“只是你疑心我是帝辛派来的细作,疑心我是殷商余孽。” 姬辛缓缓收剑入鞘,望着他,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所以你故意要烧殷商帝王牌位,就是想逼我露出破绽,对不对?”

桑小勇脸上一红,再次对着姬辛躬身一拜:“正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冒犯了公子,也冒犯了列位先祖,还望公子恕罪。” 说罢,又转身朝向神台,深深一揖到地。

“壮士不必如此,我明白你的顾虑。” 姬辛上前一步扶起他,目光扫过神台上斑驳朽旧的木主,语气沉静而郑重,“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莫说秦国、宋国,便是洛邑的周室太庙之中,也为夏商先君设了牌位,四时享祭。只因你我同出华夏,共为炎黄子孙。朝代更迭,不过是一家一姓的兴衰起落;文明血脉,却是千丝万缕,生生不息,割之不断。岂能因为出了一两个昏君,便否定一朝一代的基业,便对先祖失了敬意?”

桑小勇听罢,更是羞愧难当,垂首而立,默然不语。

“嗨,不说这些严肃的了!” 猪二弟一拍大腿,登时打破了殿内肃穆的气氛,“咱们下午在酒馆里,刚聊完夏朝的旧事。如今正巧待在这商朝祖庙里,天又冷得睡不着,不如咱们就接着聊聊商朝的故事?大伙儿围着火堆说说话,身上也暖和些!等天光大亮了,咱们再寻个暖和地方补一觉,如何?”

话音刚落,姬辛猛地抬眼,望向神台的方向。篝火跳动的暖光映在他眼底,竟泛起一层细碎的泪光。他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孤正有此意。”

桑小勇耳尖,登时抓住话头,挑眉问道:“孤?”

姬辛猛地回过神,连忙改口:“孤?什么孤?我说的是我!”

桑小勇与老白猿对视一眼,皆心照不宣,也不点破,只颔首笑道:“也好,那咱们便聊聊商朝的风云旧事。”

篝火噼啪作响,橘色暖光映亮了四张面孔,也映亮了满地锈蚀的青铜残片与斑驳的甲骨碎纹。殿外寒风呼啸,穿洞而过,殿内却渐渐暖了起来。六百年殷商风云岁月,便在这荒祠寒夜之中,伴着山风呜咽与星火明灭,缓缓铺展开来。

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篝火噼啪跳动,映得几人身影在墙上明灭摇晃,四下里只剩山风穿洞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