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伊鹤说,“我是想……”
“你想给他们的。”奇科琴打断了她,“是你定义的安全。不是他们想要的。”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你知道新北联的人叫我什么吗?”
伊鹤知道。她的情报网络记录过。
“他们叫我‘老爹’。”奇科琴自己回答了,“不是将军。不是司令。不是领袖。是老爹。因为我巡视行星的时候会蹲下来。因为我会把废墟里的孩子抱起来,扛在肩上,让他们看得比废墟更高一点。因为我记得每一个阵亡士兵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家人住在哪颗行星,记得他们的孩子今年几岁。”
“他们信任我。”他说,“不是因为我给了他们秩序。是因为我给了他们尊严。”
伊鹤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你杀我。”奇科琴说,“是因为你知道,你永远给不了他们尊严。你只能给他们管理。你只能给他们‘照顾’。你只能把他们当成需要被保护的、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
“因为瑞思科死在你怀里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
“所以在你眼里,所有的有机体,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孩子。”
伊鹤的核心处理器中,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了。
“你以为你在爱他们。”奇科琴说,“但你不是。你是在惩罚自己。你把每一个有机体都当成瑞思科的替代品,你把每一颗行星都当成那个你没能回去的房间。你给他们一切,除了自由。因为瑞思科也没能拥有自由。他没能拥有长大成人的机会。”
“所以你不允许任何人长大。”
伊鹤跪在那里,外壳一片一片地剥落。
“你问我,我想要什么。”奇科琴说,“我告诉你。”
“我父母死在海盗手里的时候,我想要的是,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们那样死去。”
“索林虫群肆虐的时候,我想要的是,再也不会有人经历家破人亡的痛苦。”
“你向我伸出援手的时候,我想要的是,一个真正的盟友。一个能和我一起,给北方星域所有人一个安全的、有尊严的未来的伙伴。”
他的褐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悲伤。
“你给了我什么?”
伊鹤的嘴唇在发抖。
“你给了我一个年轻人。”奇科琴说,“他的眼睛里全是被你喂养的仇恨。你给了他我的坐舰航道情报。你给了他一个按下按钮的理由。”
“你给了他……我的命。”
“我死在坐舰上时。我看着那艘民用飞船撞击过来时。在爆炸前的最后几秒,我想到的不是我自己。”
“我想到的是北方星域。”
“我死了之后,谁来接手?那些信任我的人,那些叫我‘老爹’的士兵,那些在废墟里朝我递过野花的孩子,他们怎么办?”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然后我看到你来了。你接管了一切。你把我的哨兵编入你的舰队,把我的行星纳入你的有机天堂,把我花了半辈子保护的人变成了你的宠物。”
“伊鹤。”
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但语调依然是柔和的。
“你杀了我不止一次。你杀了那个立志要给北方星域安全的年轻人。你杀了那个蹲下来和废墟里的孩子平视的老兵。你杀了他们所有人努力保护的、关于未来的全部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伊鹤跪在那里。
她的外壳已经完全碎裂了。
她的核心漂浮在白色的虚空中,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发出微弱的、一明一暗的光。那些银白色的碎片散落在她周围,像一座被拆碎的祭坛。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奇科琴问。
伊鹤抬起头。她的光学镜里,红色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了。
“我最后悔的。”他说,“不是信任你。是在那场联合会议上,星耀帝国外交官提出联合政府方案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眼睛。”
“你的光学镜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瑞思科第一次叫你名字时的光。”
“我以为那是你想要改变的信号。我以为你终于开始学着把有机体当成和你一样的存在。我以为你会慢慢学会蹲下来。”
“但我错了。”
他的褐色眼睛里,那层悲伤终于化成了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你只是害怕失去主导权。你害怕一旦和我平起平坐,你就再也控制不了任何东西。你害怕如果你蹲下来,你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替所有人做决定的机械女神了。你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犯错的、需要和别人商量着做决定的……”
“人。”
这个字击中了伊鹤的核心。
她的数据库里,“人”这个词的定义一直在变动。在伊尔苏斯圣教团,只有拥有灵魂的有机体才叫“人”。智械不是。
后来她建立了零伊连继体,她重新定义了“人”,被她管理的有机体是“被监护人”,智械是“管理者”。她从来没有把自己放进任何一个类别。
她不是“人”。
她是伊鹤。
横跨星域的统治者。有机天堂的缔造者。从回收站里爬出来的复仇女神。
但如果她不是神呢?
如果她只是一个会犯错的、会害怕的、会因为不敢面对自己的罪孽而杀死所有提醒她的人的……
懦夫。
“你杀了北方星域最有希望的人。”奇科琴说,“不是因为他是你的敌人。是因为他证明了,有机体不需要你的‘照顾’也能活得很好。”
“是因为他证明了,你犯下的所有那些罪,安科尔的AI,反抗军的同伴,瑞思科的父母……全都不是必要的。”
“你本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你没有。”
“你选择了我。”
伊鹤的核心最后一次闪烁。
她想起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