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你是医生?”张老太太斜着眼看他,“你跟田家是一个村的,当然帮着他们说话!我可告诉你,这婚必须退!不然我就去公社告你们,说你们用疯丫头骗婚!”
这话像根毒刺,扎在田家人心上。在那个年代,“疯病”两个字比啥都难听,要是传出去,田晓娥这辈子就真毁了。田老实的手垂了下来,药瓶“哐当”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水流了一地,带着股苦涩的味。
赵桂枝捂着脸哭起来:“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晓娥受了这么多罪……”
“罪是她自找的!”张老太太寸步不让,把退婚书往桌上一拍,“签不签?不签我现在就去公社!”
屋里静得能听到田晓娥微弱的呼吸声。田老实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闺女,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伴,看着自己磨出厚茧的手,那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刨过土,割过麦,却怎么也刨不开这命运的枷锁。
他慢慢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笔。笔是王建国开药方用的,杆上还沾着墨汁。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握不住。
“他爹……”赵桂枝哽咽着喊。
田老实没回头,他蘸了点墨,在退婚书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红手印。那手印像个血痂,印在惨白的纸上,触目惊心。
“行了吧?”他把笔一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张老太太拿起退婚书,仔细看了看,揣进怀里,嘴角露出丝得意的笑:“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说着,带着两个后生,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像在敲丧钟。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田老实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他这辈子争强好胜,从没服过软,可今天,为了闺女不再被人戳脊梁骨,他不得不低头。
赵桂枝扑到他身边,夫妻两个抱着头,哭得像两个孩子。他们算计了半天,以为换亲能让全家都好,到头来,却把闺女逼上了绝路,落得个人财两空。
王建国站在一旁,心里堵得慌。他看着那对痛哭的老人,看着床上昏迷的姑娘,忽然觉得这医疗所的墙壁,像个巨大的牢笼,把这些可怜人困在里面,喘不过气。
他走到床边,给田晓娥掖了掖被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她的眼皮好像动了动,睫毛上似乎挂着水珠,是眼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