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朱门渐朽藏深忧

金陵烬未央卷 作家小郭 5682 字 10个月前

第一折 秋宴暗藏风雨声

荣国府的桂花在秋分时节开得泼泼洒洒,金粟似的花瓣落了满院,踩上去簌簌作响。宝玉扶着黛玉走在抄手游廊,廊下的鹦鹉突然开口:"林姑娘来了——"声音尖细,倒像是哪个小丫鬟的腔调。

"这鸟儿越发没规矩了。"黛玉捂着嘴轻咳,月白绫裙扫过阶前的青苔,留下浅浅的痕。她的病虽好了些,却总在起风时犯喘,帕子上时常沾着点淡淡的粉红。

"昨儿让茗烟买了些新谷米,给它换换口味,许是吃撑了。"宝玉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她耳后的温度,比往常烫些。贾母特意让人在潇湘馆搭了暖阁,地龙从十月就烧上了,可她的手还是凉得像浸在井水里。

正说着,琥珀提着食盒过来,里面是刚蒸好的蟹粉酥,热气透过竹篾缝往外冒:"老太太让给姑娘和二爷送些点心,说晌午的家宴不用去太早,等温些再过去。"

黛玉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滚烫的瓷盘:"劳烦琥珀姐姐了,替我谢老太太。"她打开盒盖,酥饼上的蟹粉捏成小蟹的模样,眼睛用两粒黑芝麻点着,活灵活现。

"这是柳嫂子新琢磨的样子,说是照着宝二爷画的稿子做的。"琥珀笑得眉眼弯弯,"老太太看了直夸,说比外头买的还精致。"

宝玉挠挠头,想起前几日在黛玉窗下画蟹子玩,被紫鹃撞见笑他孩子气,没想到竟被柳嫂子学了去。"不过是随手画的,倒让她费了心。"

三人往贾母上房去,路过沁芳闸时,见探春和湘云正蹲在石边喂鱼。湘云穿着件水红夹袄,手里捏着半块馒头,掰碎了往水里撒,引得锦鲤翻涌,溅了她一裙摆的水花。

"林姐姐,宝哥哥!"湘云直起身,辫子上的珠花晃得人眼晕,"快来看,这鱼比上月肥了好些,都是我天天来喂的功劳!"

探春笑着摇头:"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茗烟找了渔户来,换了新水添了活食。"她转向黛玉,"听说林姐姐身子好些了?前儿我让人从苏州带了些新茶,说是雨前采的,泡着喝能润喉。"

黛玉刚要道谢,就见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匆匆走来,脸色慌张,见了宝玉和黛玉也忘了请安,径直往贾母上房去。

"这是怎么了?"湘云皱起眉,"瞧她那样子,像是出了什么事。"

宝玉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前几日林之孝说的,江南织造局那边迟迟没回信,派去取密信的人也没了消息。"许是府里有什么事,咱们先去老太太那里吧。"

贾母上房里,气氛果然有些凝重。贾政坐在炕边,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捏着个茶碗,水都凉透了也没喝一口。邢夫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数着佛珠,嘴角却撇着,像是在冷笑。

"来了。"贾母看见宝玉和黛玉,脸上的愁容散了些,招手让他们过去,"快过来暖阁里坐,外头风大。"

黛玉挨着贾母坐下,紫鹃连忙给她披上件素色披风。"老太太,可是出了什么事?"

贾母叹了口气,没说话。贾政放下茶碗,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刚才周瑞家的来报,江南织造局让人捎信,说咱们派去的人......在半路上失踪了。"

"失踪了?"宝玉猛地站起来,"怎么会失踪?是不是遇到了劫匪?"

"不像。"贾政摇摇头,"织造局的人说,那几日江面上很太平,没听说有劫匪。而且......而且他带的箱子也不见了,像是自己走的。"

黛玉的手指猛地收紧,帕子被攥出深深的褶子。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信,若是落到坏人手里,不仅贾政的清白难保,恐怕还会牵连更多的人。"会不会是......被人掳走了?"

"不好说。"贾政的脸色越发难看,"现在江南那边乱得很,忠顺王府倒了台,好些人都想趁机捞好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正说着,贾琏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酒气,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父亲,老太太,刚才......刚才宫里来了人,说是......说是让咱们把府里的账目整理一下,过几日要派人来查。"

"查账目?"贾母猛地坐直了,"好端端的,查什么账目?"

贾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说是......说是查咱们跟忠顺王府的往来,虽然之前的事查清了,可......可皇上还是不放心,想再看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自鸣钟滴答作响,敲得人心头发紧。宝玉看着黛玉苍白的脸,突然想起她昨夜说的梦,梦见一片漆黑的江水,有个人在水里挣扎,手里紧紧攥着个箱子。

"别担心。"宝玉握住黛玉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不会有事的,那些账目都清清白白,查也不怕。"

黛玉点点头,却没说话。她知道,贾府的账目哪有什么清清白白,这些年铺张浪费,收受贿赂,早就亏空得厉害,若是真查起来,恐怕比盐案还要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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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桂花被风吹得簌簌落,像是谁在低声啜泣。贾母看着满屋子愁云惨淡的脸,突然一拍桌子:"查就查!咱们荣国府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他们查?琏儿,去把账房先生叫来,让他们把账目都整理好,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贾琏领命而去。贾政看着贾母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忠顺王府倒了,还有更多的人盯着荣国府这块肥肉,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宝玉扶着黛玉走出暖阁,想让她透透气。廊下的鹦鹉又开始叫:"风雨来了——风雨来了——"声音凄厉,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第二折 旧物牵出陈年怨

荣国府的账房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像爆豆。林之孝带着三个账房先生,正把一摞摞账簿搬到桌上,灰尘呛得人直咳嗽。宝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二爷,您还是回去吧,这里脏得很。"林之孝放下手里的账簿,额头上全是汗,"这些账目乱得很,怕是要查上好几天。"

"我再看看。"宝玉摆摆手,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一本账簿上,封皮上写着"天启五年",字迹已经模糊。那是他出生那年的账,不知道里面记了些什么。

他伸手想去拿,就见林之孝脸色一变,连忙按住账簿:"二爷,这都是些旧账,没什么好看的,还是让先生们慢慢查吧。"

宝玉皱起眉:"怎么?这里面有什么不能看的?"

林之孝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旁边的老账房先生叹了口气:"二爷,不瞒您说,这本账里记着当年......当年先太太陪嫁的东西,后来......后来有些说不清去向,怕您看了伤心。"

宝玉的心沉了下去。他母亲王夫人的陪嫁,当年也是浩浩荡荡的,怎么会说不清去向?"到底怎么回事?"

老账房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当年先太太刚去世,府里乱得很,有一批珠宝首饰说是被贼偷了,可......可后来有人看见,赵姨娘房里多了些新首饰,跟先太太丢的那些很像。"

宝玉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他一直知道赵姨娘偏心贾环,却没想到她竟能干出这种事来。"这事父亲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老账房先生叹了口气,"可老爷念在她生了环哥儿,又没抓到确凿证据,就没追究。"

宝玉正想说什么,就见紫鹃匆匆跑来:"二爷,姑娘不舒服,让您赶紧回去。"

他连忙往潇湘馆赶,心里又气又急。刚进院门,就见黛玉靠在窗边,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拿着个锦盒,正簌簌地掉眼泪。

"怎么了?"宝玉跑过去,握住她的手,"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黛玉摇摇头,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金步摇,上面镶着颗鸽蛋大的珍珠,珠子上有个小小的缺口。"这是......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刚才翻东西时找出来的。"她的声音发颤,"我突然想起,那年在府里见过赵姨娘戴过一支一模一样的,只是......只是那颗珍珠没有缺口。"

宝玉的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账房先生的话,看来赵姨娘偷东西的事是真的了。"别难过,"他把步摇放回锦盒,"等我查清楚了,一定让她把东西还回来。"

黛玉摇摇头,泪水掉得更凶了:"我不是要她还东西,我是觉得......觉得这府里太脏了,到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父亲刚洗清嫌疑,又出了这种事,若是被人知道了,又要嚼舌根。"

宝玉看着她伤心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黛玉最看重名声,可这府里的龌龊事,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别担心,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正说着,就见赵姨娘掀帘进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个食盒:"听说林姑娘不舒服,我让厨房炖了些燕窝,给姑娘补补身子。"

黛玉连忙擦干眼泪,把锦盒藏到身后。宝玉冷冷地看着赵姨娘,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水红绫袄,头上插着支金钗,看着倒像是个正经主子。

"多谢赵姨娘费心。"黛玉的声音淡淡的,"只是我刚吃过药,怕是吃不下,还是拿回去吧。"

赵姨娘却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到桌边,打开食盒:"姑娘尝尝吧,这是我特意让人从江南带来的血燕,可贵着呢。"她的目光扫过黛玉身后的锦盒,眼睛亮了一下。

宝玉看出她没安好心,冷冷地说:"姨娘若是没事,就请回吧,姑娘需要静养。"

赵姨娘撇撇嘴,没好气地说:"我好心来看姑娘,倒是我的不是了?"她拿起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回头看着黛玉,"对了,前几日我丢了支金步摇,上面镶着颗大珍珠,不知道姑娘有没有见过?"

黛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锦盒的手都在发抖。宝玉站起来,挡在黛玉面前:"姨娘丢了东西,应该去报官,跑到这里来问姑娘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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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冷笑一声:"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二爷何必这么紧张?"她转身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有些人看着清高,谁知道背地里干了些什么。"

宝玉气得浑身发抖,真想冲上去给她一巴掌。黛玉拉住他的手,摇摇头:"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故意来挑衅的。"

宝玉坐下,看着黛玉苍白的脸,心里又气又急。他知道赵姨娘是想把偷东西的事栽赃到黛玉头上,若是被她得逞了,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我得去告诉父亲。"宝玉站起来,"不能让她这么污蔑你。"

黛玉拉住他:"别去,父亲现在正烦心账目的事,说了也只会让他更头疼。而且......而且没有证据,说了他也不会信。"

宝玉坐下来,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看着窗外飘落的桂花,突然觉得这荣国府就像个烂泥潭,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

第三折 查账风波起微澜

荣国府的账房里,气氛越来越紧张。查账的太监来了三天,每天都从早查到晚,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听得人心惊肉跳。贾政每天都守在那里,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宝玉去看过几次,每次都见父亲眉头紧锁,对着一堆账本唉声叹气。林之孝偷偷告诉他,账上的亏空比想象中还大,光是这几年给宫里的太监们送礼,就花了十几万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