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煮的是草根、烂菜叶,还有几片认不出是什么树上的叶子。菜叶在水里翻滚,颜色发黑。
他问老汉:“这是你们中午的饭?”
老汉没说话,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小女孩抬起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我爷爷说,草根多,菜叶少。草根嚼不烂,多煮一会儿能软一点。”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很习惯了的事。
李宏站在灶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对院子外面的马平喊了一声:“让所有人把身上带的口粮全部拿过来。”
马平跑步出去传令。不一会儿,战士们拿着干粮袋走进院子。炒面、小米、窝头,堆在灶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宏拿起一双筷子,把锅里的草根烂菜叶一块一块捞出来,放进一个空碗里。他端起来递给马平:“让弟兄们分着吃了。”
十五个战士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伸手抓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草根放进嘴里。有人嚼了两口,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吐出来。
李宏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草根嚼起来又涩又韧,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微微的苦味。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把这些小米倒进去,给老人家重新煮一锅饭。”他把干粮袋打开,倒了一碗小米下锅,“多放水,煮烂一点,老人和孩子都好咽。”
锅里的水重新烧开了,小米在锅里翻滚,散发出一股粮食的香气。小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锅里,喉头不停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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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的眼眶已经干了很多年了,擦不出什么东西,只是手一直在抖。
“坐下吧,大爷。”李宏蹲在老汉身边,“家里就您和小孙女两个人?”
老汉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儿子前年叫日本人抓走了。儿媳去年扫荡的时候……也没了。就剩俺和丫头。村里能跑的都跑了,俺腿脚不好,跑不了。跑了的也没回来。”
“村里现在还剩多少人?”
“不到一半。年轻的全走了。剩下的走不了,守着这几间破房,种几亩薄地。今年天旱,棒子长得没膝盖高。”老汉说完,又擦了擦眼睛,“长官,你们是哪儿的队伍?俺以前见过当兵的,不是抢粮就是抓人,你们怎么不一样?”
李宏说:“晋察绥行营的。大爷,听说过吗?”
老汉摇头。
“没听说过不要紧,以后您就知道我们是什么队伍了。”
他站起来,对战士们说:“都动手,把老人家的院子规整一下。”
战士们散开来。有人拿起扫帚扫院子,有人去劈院角那堆干柴,有人爬上屋顶查看漏不漏雨。李宏卷起袖子,拿起一把铁锹,和泥修补那面塌了一角的院墙。
老汉站在旁边手足无措:“长官,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小女孩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李宏。她的手很瘦,碗在手里微微发抖。
李宏接过碗,一口喝完。蹲下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