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愣了一下。记忆的闸门被这句看似突兀的话猛地撞开。那个夜晚,图书馆闭馆后,他们挤在实验楼通明的教室里,画废的草图扔了一地,为了一个壶盖的弧度或者手柄的隔热材料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灵感击掌欢呼……那个设计,好像叫什么“涟漪”?它拿了一个很有分量的设计奖,然后就被厚厚的获奖证书压着,和无数个青春的梦想一起,沉睡在了岁月深处。音乐创业的浪潮一来,他们便义无反顾地扎了进去,再没回头看过。
“记得,‘涟漪’。”他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妻子,“怎么突然想起它了?”
林悦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空荡荡的办公桌前,手指拂过落了些灰尘的桌面。“汽水音乐,我们做了七年,编了无数曲子,想让人们听到快乐,听到清爽。”她顿了顿,“可我们自己,好像很久没有静静地……听一听水烧开的声音了。”
三天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在铺满整个餐桌的图纸上。那些曾经堆满乐谱、编曲软件界面的屏幕被挪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白纸,上面画满了热水壶的结构草图、受力分析、材料标注。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取代了以往熬夜时提神的能量饮料。
凌峰和林悦相对而坐,像过去讨论一个音符的时长或一段和弦的走向一样,此刻正头碰头地研究着初代“美的热水壶”的图纸。
“这里,壶盖的密封性还是关键。”林悦用铅笔尖点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位,她的手指依然纤细,但曾经在钢琴键和调音台上飞舞的灵活,此刻正专注于勾勒一条条严谨的线条,“我们当初那个设计,强调的就是密闭保温,蒸汽噪音极小。”
凌峰拿着尺子比划着壶身的比例,眉头微蹙:“嗯,导热底座的弧度还得优化,确保受热面积最大,而且均匀。”他拿起旁边的计算器,飞快地按着,嘴里念叨的不再是节拍和频率,而是陌生的导热系数和能量转换效率。“不锈钢的厚度和复合底层的材料,得再精确计算一下。”
这种转变起初有些怪异。凌峰的脑子里还偶尔会冒出几个旋律片段,林悦的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出并不存在的节奏。但很快,那种属于创造者的热情再次被点燃,只是换了一种燃料。他们翻出当年“涟漪”的旧稿,那些泛黄的纸张上洋溢着稚嫩却大胆的想象力。如今,他们需要把这些想象力,用更严谨的工程语言落到实处。
曾经用来调试音效频谱的耳朵,此刻贴在临时找来的一个旧水壶上,仔细分辨着内部水温逐渐升高时,那细微的气流声和水流循环的动静。林悦甚至会闭起眼睛,捕捉那种即将沸腾前,水面下酝酿的、密集而欢快的微小爆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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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声音不对,”她有一次突然睁开眼,对凌峰说,“有杂音,像是壶内壁某个地方不够光滑,产生了紊流。”
凌峰凑过去听,果然捕捉到那一丝不和谐的“嘶嘶”声。他们拆开那个旧水壶,发现内壁确实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焊接瑕疵。解决问题的那一刻,带来的成就感,丝毫不亚于当年终于调试出一段完美的和声。
资金是他们面临的最大难题。公司的清算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积蓄。他们拿出仅剩的一点钱,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凑齐了第一笔开模费用。凌峰跑遍了周边城市的五金加工厂和模具厂,拿着他们精心修改后的图纸,一遍遍地跟老师傅沟通、解释他们的设计理念。林悦则负责研究材料,比较不同型号不锈钢的性能、价格,寻找合适的供应商。那段日子,他们吃得极其简单,出行全靠公共交通,但眼睛里却重新有了光。
第一个样品壶体是在一家郊区的小作坊里诞生的。当凌峰把那个打磨得光可鉴人、线条流畅优美的壶身抱回家时,林悦正在厨房里调试他们自己组装的温控系统和加热底座。那个下午,他们像对待一件珍贵的乐器,小心翼翼地将各个部件组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