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脸色骤变,嘴唇都有些白了:
“您是说……苏家?”
朱成康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天边还剩一抹残红,像伤口上凝结的血痂,暗红色的,边缘发紫。
街上的人少了,挑担的收了摊,担子空空地搁在肩上,晃悠晃悠地走了;赶车的回了家,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远了。
只剩下几个孩子在追着玩,光着脚丫子啪啪地踩在地上,笑声脆生生的,远远地传过来,像碎银子掉在地上。
一个老妇人从巷口走出来,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慢吞吞地往家走,走到牙行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头,继续走了。
朱成康的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
那弧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像刀刃上的一线光。
“他们都想让皇帝查安郡王。可谁都不想让自己有损失。”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屋里两个人能听见,像蛇吐信子似的,嘶嘶的:
“苏家想让皇帝知道安郡王在浙江走私,好转移视线,让自己喘口气。安郡王想让皇帝知道苏家在边关的猫腻,好借刀杀人。”
他转过身看着沈云和周河。烛光从桌上跳过来,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亮的那半边,眼睛里有两团小火苗在跳;暗的那半边轮廓模糊,像戴了一张面具: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皇帝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了地平线,天彻底黑了,像有人往天上泼了一盆墨汁,黑得均匀,黑得彻底。
寿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先是一家,然后是两家,然后是七八家,最后连成一片,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撒在黑布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的,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声响,葱花的香味从窗缝里飘进来,热腾腾的,远处有人在吵架,男的粗声粗气的,女的尖着嗓子,听不清吵什么,只听见摔了一只碗,哐啷一声,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孩子的哭声,哇哇的,没完没了。
朱成康站在窗前,半边脸被烛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里,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不像话:
“沈默可能死了。”
一句断语,轻飘飘落下,却震得沈云心神动荡。
他的浑身一震,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吱——像猫爪子挠在玻璃上,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连忙伸手扶住,声音都有些变了:
“王爷怎么知道?”
朱成康走到硬板床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头是荞麦皮的,一躺下去就窸窸窣窣地响。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含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明天去找韦师爷,说我要见孙成栋。”
周河和沈云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
沈云走过去把烛火吹了,烛芯上冒出一缕青烟,细细的,在黑暗里看不见,只闻得到一股子焦煳味。
黑暗里,只有朱成康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想另一件事。
颍州渡口那些人,真的是安郡王派来的吗?
他们在活捉那些人之后,带头的亲口承认了,后面韦师爷也认了,承认是自己派的,说是奉了安郡王的密令。
可朱成康总觉得不对劲,若真是安郡王想杀他,为什么只派十七个人?为什么选在颍州渡口那种地方?
安郡王清楚他的身手,他自己也是是带兵的人,真要杀人,就该派精兵,再设下埋伏,万无一失。
十七个人太少了,倒像是……故意让他抓住,故意让他知道是安郡王的人。
安郡王要杀他,便不会派自己的人,苏家要杀他,也不会用苏庆宗的亲兵,归德府那批人太明显了。
这两拨人都像是故意让他知道是谁干的。
有人在搅混水。
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汪汪的,又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的孩子不哭了,吵架的也不吵了,只剩街上的梆子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笃……笃……笃……敲进夜色深处去。
客栈天井里的那口缸,金鲤在黑暗中轻轻摆了摆尾巴,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月光照下来,亮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