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进忠迈着端恭的步子踏入养心殿。这是他难得的一次值更,他原先估摸着至多一两刻钟后皇上今日翻牌的嫔妃就该入侍了,可不曾想,皇上一揉自己的太阳穴,搁下折子就唤道:“进忠,随朕摆驾永寿宫!”
他许久没有在夜间与皇上一道往永寿宫去了,苦思冥想下,铭刻于心的竟还是前世自己候立在角落眼望着朦胧鸳帐内菟丝附女萝之影的情形。
不,令人印象最深的不该是此情此景,他陡然想到嬿婉如今在情事上仍纯洁得犹似一张未经墨染的凝霜纸,恨不得自扇几个耳光,将脑中挥之不去的粉融香汗一并驱除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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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分明与她在溶溶月色下形影相叠着笑闹过,无关偷香窃玉,也无关风月旖旎,但他此刻有些不受控地红了面孔,呼吸也渐渐紧促,全赖昏暝暮色将他的细微变化泯入了混沌的幽暗中。
他随在御驾侧后,感受到脚下那条最熟悉的宫道向着永寿宫蜿蜒而去,竟犹似一条引他坠入飘渺瀛洲?的不归路。他的头下意识地越垂越低,脑中再度闪出前世她媚眼缠若喜蛛丝,莺啼婉转地承欢于乾隆身下时的零星片段。
自己是个非男非女甚至在帝王眼中不配称之为人的阉物,所以才得以拥有瞥眼稍稍一观绣被中千娇百媚女子的特权。她当初侍寝时,他无论是能见得微末一角,还是听得俏语谑娇音,亦或是不见不闻仅知她躺入红帐,都会感到无尽的欢喜自心间流散至四肢百骸,通身上下哪怕隐微至每一汗孔都氤氲着他想象中的那股玄妙情色。
但色欲究竟是什么,他似乎并不确知。那股涌向身下的酥麻细流会被那块残破之地生生截断,等待他的一直都只有阴寒湿冷的隐然作疼。他前世每每至此,都会本能地蜷缩身子以体味和抵抗净身带给他的无穷无尽的幻痛和屈辱。
可如今的情况出乎他的意料,腰腹似有浮云卷霭般的快意正悄然无息地向四处蔓延,他吞了一口云津,手指无意识地抚至脖颈,有些惶恐地发觉到其实自己的喉结比前世要明显许多。
下半身异样的感触仍在继续,被布条紧紧扎覆之处渐渐并不再舒适,反倒泛起了依稀的痛楚,让他猝然反应过来自己已是受过另一种阉身之刑的太监。
太监无论肖想嫔妃、公主,甚至仅仅宫女都是不对的,自己前世已经用生命承受了这份代价。虽可以说是心甘情愿,但这辈子万一她再也想不起来,显然就算自己仍旧甘愿把性命献上,最后受到最重伤害的也一定是她,自己实在不能再成为这般无耻之徒。
踏入永寿宫的宫门,他早已将不可言说的旖旎情丝尽数敛去。与两情相悦之人耳鬓厮磨固然是人生一大乐事,但他内心再如何不愿承认,自己这非男非女的模糊性别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去慕恋一名不仅风华绝代,还拥有这世上最尊贵的身份之一的女子吧,他怅然若失地想。
皇上吩咐了放轻脚步入殿,无需惊动她们出来迎接,且只让他一人跟着。他便依言略微垂首蹑手蹑脚地行在皇上侧后方,眼见着皇上徐缓地推开偏殿门。
慈文和嬿婉正对坐闲谈,见得是他们登门,慈文率先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又走出来蹲身施礼:“万岁爷您来啦,嫔妾给万岁爷请安。”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嬿婉也欢悦得像一只翩飞的燕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笑吟吟地边行礼边娇声道:“儿臣多时未见皇阿玛,想念皇阿玛想念得紧,皇阿玛您可要多陪陪儿臣啊!”
若不是他确知她与自己约定俗成了思念皇阿玛便是思念他,他说不准真会以为嬿婉开了窍,动了前世争宠一般的心思试图演绎出娇若无骨的含羞带怯之态以搏得皇上的怜惜。
可如今他清晰明了地瞥见她眼中闪出一刹那的挑衅,目光相对的还是自己的方向,瞬时他就绷不住那张谄媚的笑面了,咬着牙对慈文装模作样地请完安后,他趁皇上视线的死角瞟了嬿婉一眼。
“哟,我们承炩到底有多思念朕啊?”皇上闻此面上一喜,似以类似逗弄犬猫的态度回问了一句。
“日思夜想、朝思暮想、靡日不思、望眼欲穿,还有什么词儿来着…儿臣想不着了,总之就是很想。”她还真够大胆,一壁摇头晃脑地说着一壁掰着手指作娇憨状,最后又忽闪着长睫,含着美得炫目的笑容,昂首以秋波流转的明亮眼眸注视着皇上。
若她前世能扮到这个份儿上,那不知乾隆会添多少对她的好感,因为他明显感觉到皇上作为她的生父都呼吸一滞,目光也柔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