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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似乎从踏入四执库起就一味地心不在焉,以至于对伊姑姑的态度也远不如以往那么热络,任由她自始至终各种旁敲侧击地暗示对澜翠相当记挂也不接茬。他此刻突然醒悟,心下生出几分对伊姑姑的惭愧,连忙郑重道:“姑姑,永寿宫其实是我特意替澜翠筹谋的好去处,不仅魏佳常在人很和善,就连…”
他想说十公主也对宫人相当宽容,但这根本禁不起推敲,毕竟嬿婉厌恶太监并常以叱骂太监为乐的恶名还远扬在外,所以他顿了顿,折中地改称:“其实十公主与澜翠还有过几面之缘,想来也会厚待澜翠的。”
“哎呀好了好了,不要再对姑姑立保证书了,”伊姑姑露出一点笑意,仍旧柔声细语地对他说道:“姑姑相信你的判断,快带澜翠过去吧。”
此刻澜翠刚好抱着包袱迎上门来,他一下子与她四目相对,也有些无端的尴尬。
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他猛然间想起自己甚至都没有准备给伊姑姑的赠礼,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带走了一个四执库的劳力。
从荷包里摸出几锭银子塞给伊姑姑就显得太刻意了,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无奈地选择了放弃,对伊姑姑谢了又谢后几乎是以落荒而逃的架势领着澜翠出去了。
“澜翠,你在四执库总是揽活干,也挺不容易吧?”他的本意是与澜翠说两句闲话拉近关系,可话一出口莫名其妙地有了挖苦的意味。
自己还是改不了前世的老调,他见澜翠仓惶地瞥了自己一眼,竟有些无助地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伊姑姑方才和我提起,说你不情愿休养,早早就随四执库的宫女们一道干活了。”
“容易的容易的,”澜翠如梦方醒,急切地辩解,忽而觉着不对,窘然道:“不是…奴婢没有不容易啊,四执库的活奴婢完全能胜任,而且人人都那么忙碌,一直干躺着偷闲奴婢也不痛快。”
“行,到了十公主跟前记得也勤快些,我先前嘱咐过你的话心里都有数吧?”这句又意外地像威胁澜翠了,且因他带着和煦的笑容,所以反倒越发像笑里藏刀。他见得澜翠的身子一颤,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横竖自己的言辞不是像挖苦就是像胁迫,更有甚者还像面上一套背后一套,永远不会像好好说话,他思忖了一瞬,终于放弃了补救挣扎。
“进了内务府,你千万别乱说话。”他只怕孙财问东问西澜翠会因答得不谨慎而穿帮,所以临进内务府的门前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奴婢知道的,进忠公公您放心吧。”澜翠还算乖巧地答应了。
孙财果然在内务府里闲着无事做,他见一捧硕大滚圆的肚子从吱呀作响的黄梨木逍遥椅上腾然而起又露出一颗脑满肠肥的猪首来,就倒吸一口凉气晓得这遭彘灾自己躲不过去了。
“孙爷,您正小憩呢?”他扯出一张笑吟吟的面孔迎了上去。
“哎呦,咱家这不是没事儿干就等忠爷你么!”孙财拽了拽自己身上因肥胖而挤得褶皱遍布的蟒袍前襟,猛地一拊掌,进忠余光瞥见澜翠都吓得一哆嗦。
他恶心得起了寒粟,但还是尽量不着痕迹地答道:“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万岁爷昨儿个得知魏佳常在遇喜,吩咐我给挑个行事稳妥的宫女去永寿宫伺候。这不刚好今儿下午我不当值么,我就趁着这个间隙去把宫女挑好了,来内务府记录一下档案。”
“嘿,忠爷你亲自挑的?”孙财挑开他自己又厚又肿的眼皮,细细地瞅了澜翠几眼,突然歪着外翻的嘴唇玩味地低笑道:“让咱家猜猜,你是怎么挑中她的?”
心脏骤停也不过如此,他下意识地目光四顾,发觉勉强幸运的是一众内务府太监皆离他们很远,不像是能听得到孙财刻意压低嗓音的言语。
他窘迫的神情给了孙财极大的错解,亦或是也给了孙财继续讲一些污言秽语的信心。孙财咂了咂口涎拉丝的嘴,凑近进忠的耳朵眉开眼笑道:“忠爷不像是能随随便便收人好处替人办事儿的人,而且这钱货两讫的美事要有也该是价高者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