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不想让他难堪。
他微微抿唇,呼吸不稳了一瞬,随即极轻地嗤了一声,借力从张启山身上翻下去,靠在床头,抬手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动作不徐不疾,仿佛方才那个脱力的人不是他。
“神医果然名不虚传,”他垂着眸,语气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末了抬眸扫了张启山一眼,“那佛爷怎么还没被我算计死?”
张启山坐起身,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闻言挑眉看他:“这不是正合了你的意?我若真死了,你得多寂寞。”
陆建勋凉凉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沿,谁也不看谁。
片刻,陆建勋道:“有劳佛爷照顾,现在我醒了,就不多叨扰了,改日登门道谢。”
张启山坐着没动。他偏头看了陆建勋一眼,那人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说话都还虚着,想来站都站不起来,却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从他眼皮子底下脱身了。
真够倔的。
“急什么,”张启山不紧不慢地说,“二爷说了,你这病得养,外头的事情,不急在这一两日。”
这话听着随意,落在陆建勋耳朵里却另有一层意思,外头的事情,不急,也没人知道。
他垂眸不语,半晌,收起了方才的锋芒与锋芒下的戒备,低声道:“张启山。”
“嗯。”
“你为什么……”
话说一半,又咽回去了。
陆建勋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色平静如古井,唯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他不习惯欠人情,更不习惯欠死敌的人情,可偏偏,这个人情他不仅欠了,还欠得不明不白。
张启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站起身来,“不为什么。”
他走到桌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算热络,却也没有冷意,“你那些事,我没兴趣往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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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太轻了,可落在陆建勋耳朵里,却是沉甸甸的。
他靠在床头,看着张启山,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才慢慢阖上眼。
张启山什么都知道。
陆建勋将脸转向窗边,朱砂帐被日光拂成一片朦胧的红,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抬手按住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缓缓松开,吐出一口极轻极缓的气。
乱世当头,内忧外患,他这副模样,若是传出去半个字,不消三日,那群豺狼虎豹便能将他连皮带骨地吞了。
而张启山,偏偏替他守住了这最后一道门。
他将后脑抵在床框上,睁开眼,望着面前的人,哑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