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反应——没有辩解,没有反驳,而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狭窄的巷子,只有卸了一半的货物和尘土的气息。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剩下他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我不是存心骗你,兰芝。” 他抬起头,眼圈竟然真的有些发红,眼神里充满了被生活压垮的疲惫和无奈,“我娘的病……入冬又厉害了,咳得整宿睡不着,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家里那点薄田,去年遭了虫,收的苞米还不够交公粮的。我爹……唉,你也知道,指不上。”
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沉重的分量:“我……我得想办法啊!光指着种地,娘连药都抓不起。我托人打听,跑了几趟市里,想倒腾点紧俏货回来卖,指望着赚点快钱,先把娘的药钱凑上,把家里的饥荒堵一堵,然后再……再静下心看书。”
他开始描述那些“艰难”的细节:第一次进货被人坑了,赔得血本无归;为了省几毛车钱,扛着几十斤的货走了十几里夜路,脚底磨得全是血泡;好不容易赚了点钱,给娘抓药时,药房坐堂的老先生看着药方叹气,说有几味贵药实在买不起,只能换成便宜的,效果差很多……说到动情处,他声音哽咽,肩膀微微抖动。
最后,他颤抖着手,从怀里那个破旧的账本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卷了边、沾着汗渍的钞票。
他站起身,走到兰芝面前,不是塞,而是近乎虔诚地用双手捧着那几张可怜的钞票,递到她面前,眼神里是沉痛和哀求:
“这是……这是昨天卖完最后一点货,给娘抓了药后……剩下的。不多,就几块钱。兰芝,你拿着。我知道我骗了你,我该死!这钱……就当是我欠你的,一点点还。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儿。我……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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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人情却格外淳朴的年代,一个男人,一个顶着“文化人”光环却肯为母亲低声下气、奔波劳碌的男人,在你面前展示他最深沉的无奈和最卑微的歉意,甚至献上他仅有的、带着体温和汗水的“战利品”……这种冲击力,远胜于任何华丽的誓言或激烈的辩解。
兰芝看着那双捧着钞票的、沾着污垢却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眼中那真实的红血丝和疲惫,听着他描述的关于母亲病情的细节,再想到自己家中的不易……先前那坚硬如铁的愤怒和失望,像烈日下的冰凌,开始悄然融化。一种混杂着同情、心疼、甚至是一丝被需要的复杂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几张温热的钞票,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软化:“那……那你以后……还考吗?”
孙启荣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考!一定考!兰芝,我向你发誓!等我缓过这口气,把娘的身体情况稳住,我一定好好复习!我欠你的,欠家里的,欠我自己的……我都会一点点还上!你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这一次,他眼里的“真诚”似乎有了重量。兰芝看着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那点被欺骗的痛楚,被巨大的怜悯和对未来的期望压了下去。她轻轻点了点头。
孙启荣的动作很快。他不再刻意回避自己做小买卖的事实,反而更加勤快地往兰芝家跑。劈柴、挑水、修补漏风的院墙,干得比谁都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