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衣血亲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766 字 9个月前

大清朝乾隆年间,我在通州衙门做个小典史,专管些户籍田土的杂事。

父亲早亡,全靠母亲做针线将我拉扯大。

供我读书,给我娶亲,恩重如山。

母亲身子骨一向硬朗。

直到去年开春,她忽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乏力。

请了大夫,说是年岁大了,风寒入里,开了几剂温补的药。

可药吃下去,非但不见好,病势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不出半月,母亲竟卧床不起,茶饭难进。

眼见着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皮肤蜡黄。

妻子日夜侍奉,熬得人都脱了形。

我心急如焚,四处求医。

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换来一张张摇头叹息的脸。

“令堂脉象古怪,似虚极,又似有物内蕴……老夫行医多年,未曾见过。”

“此非药石可医之症,怕是……另有缘由。”

另有缘由?

我听得心里发毛。

母亲昏睡时日渐长,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涣散的。

嘴里含糊念叨着些听不懂的词句。

“冷……井里好冷……”

“绳子……拉我上去……”

“错了……都错了……”

井?绳子?

我家院中并无水井。

这些胡话,让我寝食难安。

一日,母亲精神忽然好了些。

她让我扶她坐起,紧紧抓着我的手。

枯瘦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

“儿啊……”她声音嘶哑,眼神却异常清明,“娘怕是不成了。有件事……娘憋了一辈子,得告诉你。”

我心中一紧,忙道:“娘,您慢慢说。”

母亲喘息几下,眼中浮起深切的恐惧。

“你爹……他不是病死的。”

我愣住:“不是病死?那是……”

“是……是被你祖父‘送走’的。”母亲牙齿咯咯打颤,“因为你爹……他不‘孝’。”

“不孝?”我愕然。

父亲生前是出了名的孝子,对祖父母言听计从,何来不孝?

“不是那种不孝。”母亲摇头,眼泪滚落,“是你祖父要的东西……你爹给不了。也给不起。”

“祖父要什么?”

母亲却不肯再说,只反复道:“你记着,若我死后,你祖父那边有谁来,说什么‘续孝’、‘全礼’的话,千万千万别答应!撕破脸也要撵出去!记住了吗?!”

我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母亲已疲惫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是她最后一次清醒。

当夜,母亲病情急转直下。

气息微弱,浑身冰凉。

唯有心口处,摸上去却滚烫,甚至能感到一下下缓慢而有力的搏动。

怪异至极。

我和妻子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打了个盹。

迷糊间,似乎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还有低低的、拖沓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我一个激灵醒来。

房中烛火昏暗。

妻子靠在另一边睡着了。

床上,母亲静静地躺着。

可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我凑近细看。

母亲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些?

不是健康的那种红润,而是一种诡异的、均匀的淡粉色。

覆盖在原先蜡黄的皮肤上,极不协调。

像是有人给她薄薄敷了一层胭脂。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触感温软,甚至有弹性。

完全不像垂死之人僵硬冰冷的面皮。

更让我汗毛倒竖的是——

母亲的嘴角,不知何时,竟微微向上弯起。

露出一丝极其恬静、安详的……笑意。

可她的眼睛,依旧紧闭。

呼吸,依旧微弱。

一个弥留之人,怎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我猛地想起母亲白天的警告。

祖父那边……续孝……全礼……

祖父早已过世多年,老家在百里外的郭家屯。

自我爹“病故”后,两家便少有走动。

正惊疑不定,房门被轻轻叩响。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都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模样有几分相似,像是父子。

老的约莫六十许,面容干瘦,眼神却锐利。

少的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神情有些木然。

“是谭典史吧?”老者拱手,声音沙哑,“老朽郭守业,论起来,是你堂叔公。这是犬子郭继孝。听说嫂子病重,特来探望。”

郭家屯的人?还偏偏是这时候来?

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将人让进堂屋。

“有劳堂叔公挂心,夜已深,家母刚睡下。”我试探道。

郭守业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无妨,我们等等便是。”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我脸上,“贤侄,嫂子这病,怕是有些蹊跷吧?”

我心头一跳:“堂叔公何出此言?”

郭守业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片干枯的、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切片,散发着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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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血亲藤’,生于至亲坟头,吸骨血精气而长。”他拈起一片,在烛光下照了照,“若至亲之人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多半是‘亲缘’出了岔子。需以此藤为引,行‘续孝’之礼,方能延命。”

我盯着那暗红的藤片,胃里一阵翻搅。

“何为‘续孝’之礼?”

郭守业抬起眼,目光深邃:“简而言之,以血亲晚辈之精血生机,补长辈之亏空。此乃古礼,我郭氏一族,代代相传,专治此等‘亲缘痨’。”

“如何补法?”我声音发干。

“需至亲晚辈,最好是儿子,于病榻前,割腕取血,喂于病者。再以血亲藤焚香,熏绕七日。期间,晚辈需斋戒静守,诚心祈愿。”郭守业缓缓道,“如此,可暂延一纪之寿。”

暂延一纪?十二年?

我听得匪夷所思。

这听起来,像是邪术!

“若……若我不愿行此礼呢?”我盯着他。

郭守业脸上皱纹更深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那嫂子只怕……熬不过这个月了。”他顿了顿,“而且,这‘亲缘痨’若不及早理顺,恐会……蔓延。”

“蔓延?”

“父债子偿,亲缘相连。长辈若因亲缘亏空而死,这份‘亏空’,便会顺着血脉,找上最近的晚辈。”郭守业一字一顿,“贤侄,你近日可觉得,时有心悸,体虚乏力?夜里多梦,且梦境阴寒?”

我背脊发凉。

他说得分毫不差!

母亲病后,我确感精力不济,常做怪梦,醒来一身冷汗。

只以为是忧思过度。

“这……”我强作镇定,“不过是劳累罢了。”

郭守业笑了笑,那笑容里毫无温度。

“是与不是,贤侄心中有数。”他站起身,“老朽言尽于此。若想救母,明夜子时,备好清水净盆,我与继孝再来。若不愿……唉,那也是天数。”

他说完,深深看我一眼,领着那始终沉默的郭继孝,转身离去。

那年轻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甚至没看过我一眼。

眼神空空洞洞,像个精致的偶人。

我关上门,心乱如麻。

回到母亲房中,妻子已醒,正用湿布给母亲擦拭额头。

“方才谁来?”妻子问。

我将郭守业的话说了。

妻子脸色煞白:“割腕取血?这……这不是要你的命吗?”

“他说只需少许,为引。”我喃喃道,目光落在母亲安详带笑的脸上。

真的……只是少许吗?

那郭继孝,为何是那般模样?

一夜无眠。

翌日,我告假去了趟郭家屯。

村子偏僻,屋舍破败。

打听郭守业,村民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那家啊……神神叨叨的,少来往。”

“他家男人,都活不长。你看郭守业还好,他爹,他爷爷,都没活过五十。倒是女人长寿,怪得很。”

“他儿子继孝,本来挺活泛个小伙,前年他娘病了一场后,就变成闷葫芦了,见人也不招呼,眼神直勾勾的……”

我心中疑窦更甚。

寻到郭家老宅,门扉紧闭。

我绕到屋后,从窗缝往里窥视。

堂屋里光线昏暗,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郭守业不在。

只有郭继孝,直挺挺跪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个黑瓷碗。

碗里是半碗暗红色的、浓稠的液体。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腕。

腕上,横七竖八,布满了新旧交叠的刀疤!

他拿起一把小刀,面无表情地,在旧疤旁又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滴入碗中。

他眼睛眨也不眨,仿佛割的不是自己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