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酱缸里爬出酱色的人形。
他们摇摇晃晃站起来,朝我包围过来。
我退到墙角,脚绊到个东西——是吴婆子那半截身子。
她只剩颗头还能动,嘴巴一张一合:“菜花……捅它心口……那儿有块‘醒骨’……”
我抓起根搅酱棍冲向巨人。
它六只手同时抓来,我左躲右闪,棍子沾满酱汁越来越沉。
终于瞅准机会,把棍子狠狠捅进它中间那颗头的心窝!
捅进去的瞬间,我听见胡老膙子的惨叫:“菜花……俺是你亲爹啊……”
棍子触到块硬物。
我咬牙往里一送,“咔嚓”捅了个对穿!
巨人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三颗头同时碎裂,身体“哗啦”垮成一滩酱汤。
酱汤里浮出块巴掌大的玉牌,牌上刻着“永顺酱祖”四个字,牌心嵌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脏突然睁开只眼。
眼珠子滴溜溜转,最后定定看着我:“闺女……你终于来接班了……”
玉牌“嗖”地飞起,直冲我面门。
我躲闪不及,牌子贴在我额头上,瞬间融进皮肉里!
四周突然安静了。
所有酱人僵在原地,然后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在地,化成普通的酱料。
酱窖缓缓合拢,地面恢复原状。
只有第十八口缸的碎片还散在地上,每片碎片里都封着张痛苦的人脸。
我踉跄着走出废墟。
额头发烫,像有团火在脑门里烧。
路过水缸照了照,额头正中多了个酱色的印记,形状像缩小版的酱缸。
印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
从那以后,我再闻不得酱味儿。
一闻就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酱色的黏液。
昨天我在街上撞见个买酱菜的妇人,她篮子里装的疙瘩都在轻轻蠕动。
我提醒她别买,她瞪我一眼:“老永顺的酱菜,全城谁不爱吃?”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口巨大的酱缸边,缸里泡着整座奉天城。
胡老膙子、矮胖子、吴婆子都在缸里朝我招手。
醒来时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全是酱黄色的汁水。
今早我对镜梳头,看见额头印记里浮现出个小人。
那小人正一勺一勺,从我心口往外舀着什么。
每舀一勺,我就觉得身子轻一分。
也许等到舀空那日,我就会变成新的酱母。
茶凉了。
故事也到头了。
各位要是哪天吃着特别鲜的酱菜,记得对着太阳照照。
说不定能照见里头还没化净的人指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