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忽然想起爹临终前的话:“栓啊,咱家的碗分阴阳,阳碗给人用,阴碗……阴碗是给祖宗盛香火的。”
“要是见着碗底带红纹的,赶紧砸了,那是祖宗在讨债。”
眼下这陶碗的碗底,正有九道红纹!
俺大吼一声,用尽力气把量米升砸向陶碗。
升子穿过牢笼缝隙,正砸在碗沿上。
“当啷”一声脆响,陶碗裂了道缝,黑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胡三爷惨叫:“我的本命碗!”
他扑过去想堵裂缝,黑水却像活物般缠住他。
水里的九个骷髅头飞起来,咬住他九窍不放。
胡三爷浑身抽搐,皮肤下鼓起九个包,包破了钻出九个婴孩似的脑袋。
九个头齐声哭:“爹……饿……”
原来胡三爷炼这邪术,是用自己九个早夭孩子的魂魄做引子!
如今反噬了,孩子们要吞了他这个爹。
牢笼“砰”地炸开,俺连滚带爬往外跑。
回头看见胡三爷被九个孩子头拖进陶碗裂缝,裂缝合拢时,传出他最后的哀嚎:“乔老栓……你身上……也有碗债……”
俺推着空车逃回村里,三天三夜没敢合眼。
第四日清晨,门口放着个蓝边碗,碗里盛着清水。
水里泡着张黄纸,纸上写着:“欠碗一只,三年后子时来取。”
落款画着个骷髅按手印。
如今俺还在赊碗,可再不赊蓝边碗。
昨儿个清点存货,发现还是少了一只。
就是当初在乱葬岗摔碎又拼好的那只,碗沿带红纹的。
夜里做梦,老梦见胡三爷捧着那只碗,跟俺说:“该盛饭了……”
今早俺盛粥时,手里的碗突然裂了道缝。
粥漏出来,在桌上聚成个“三”字。
算算日子,从庚子年到现在,正好三年。
得,俺得去烧窑了——新出一窑碗,个个都得过过火。
祛祛阴气。
只是这左手腕子,当年被碎瓷划破的地方。
最近老是隐隐发烫。
一摸,皮肤底下好像多了个碗形的硬块。
要是哪天您见着个左手端碗的赊碗人。
千万仔细瞧瞧。
看他端碗的手,是不是五个指头一般齐。
要是一般齐……
那可能就不是俺乔老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