抠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黑玉匣子,入手沉甸甸,寒气刺骨。
匣子没锁,我轻轻掀开一条缝——里面红绸衬底,盛着半匣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微微晃动,散发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而且这血……在缓慢地蠕动!表面浮起细小气泡,仿佛有生命!
这就是“原血”?
我刚合上玉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符师爷……找什么呢?”
我骇然转身,只见吴长随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灯笼,烛焰竟是诡异的绿色!
绿光映着他死灰的脸,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老爷……等您很久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绿焰灯笼“噗”地炸开,化作一团碧荧荧的鬼火,猛地朝我扑来!
我举起匕首胡乱挥舞,鬼火沾上衣袖,“轰”地燃起,却是刺骨的冰寒,冻得我手臂瞬间麻木!
吴长随蹒跚着扑过来,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一双枯瘦的手直掐我脖子!
我抬脚狠踹,他踉跄后退,胸口衣襟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暗红色的篆字!和胡癞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也是受害者!不,他已经是傀儡了!
趁他再次扑来,我将黑玉匣子猛地砸向他面门!
匣子碎裂,里面粘稠的“原血”泼了他满头满脸。
“嗤——!”仿佛冷水泼进热油,吴长随凄厉惨叫,双手捂脸,指缝里冒出浓烈的黑烟,那些篆字纹路在皮肤下疯狂扭动,像烧红的蚯蚓!
他瘫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脸上、身上的篆字迅速褪色、消失,皮肤变得干瘪灰败,真正成了一具枯尸。
我惊魂未定,忽然听见外间书房传来“哗啦”一声,像书本落地。
朱大人!
我冲进书房,只见朱大人站在案前,手里捧着那本古卷,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烛光下,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浓黑如墨,凝实得异常。
“符世谦,你果然聪明。”他声音温和,却带着冰冷的戏谑,“可惜,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他随手将古卷扔在案上,慢慢挽起袖子。他小臂皮肤上,赫然也布满了那种篆字,但颜色是暗金色,微微发光,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你看见了,胡癞子,吴长随,还有之前那些人……他们贪婪、奸猾、愚昧,是上好的‘墨材’。”朱大人抚摸着臂上金篆,眼神迷醉,“他们的魂血影子,滋养着‘墨灵’,也滋养着我。这具身子……前任县令的,用着还不错,但快老了。我需要一具新的,更年轻,更聪明……比如你。”
我浑身发冷,握紧匕首:“你休想!”
“由不得你。”朱大人轻笑,伸出食指,在砚台里蘸了蘸——那砚台里的墨,漆黑粘稠,隐隐泛着暗红,正是邪墨!
他以指为笔,凌空虚画,口中念念有词。
空中竟浮现出一个个暗红色的篆字,朝我飘来!
我挥匕去砍,篆字碰到匕首,“叮”作响,竟溅起火星,震得我虎口发麻。更多篆字绕过匕首,贴向我身体。
一旦被贴上,我就会变得和胡癞子、吴长随一样!
危急关头,我想起青玄子的话:原血、邪墨、解咒密文!
原血已泼,邪墨在眼前,密文……在古卷里!
我拼命躲闪篆字,扑向书案,一把抓起古卷,不管不顾地撕扯!
“你敢!”朱大人脸色骤变,厉声喝止,凌空画的符咒也乱了。
古卷的纸张异常坚韧,我撕不动,情急之下,将案头烛台打翻,蜡烛滚到古卷上,火焰“呼”地蹿起!
“不——!”朱大人发出非人的尖叫,扑过来抢。
我趁机将燃烧的古卷狠狠砸向他脸上!
火焰沾上他臂上的金篆,竟像浇了油,“轰”地爆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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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人变成一个人形火柱,疯狂惨叫、翻滚,那些金篆在火焰中扭曲、脱落,化作缕缕黑气消散。
他扑向那方邪墨砚台,似乎想用墨灭火,可手刚伸进去,邪墨却像活物般反卷上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所过之处,皮肉迅速干瘪发黑!
火焰与邪墨在他身上交锋,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恶臭扑鼻。
短短几息,刚才还气定神闲的朱大人,就变成了一具焦黑干瘪、不成人形的残骸,瘫在书案旁,彻底没了声息。
邪墨砚台也“咔嚓”裂开,里面粘稠的黑红墨汁流了一地,迅速蒸发,冒出浓浓的黑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
书房里一片狼藉,火焰引燃了帷幔,我赶紧扑打。
火熄灭后,我瘫坐在地,看着朱大人的残骸和碎裂的砚台,恍如隔世。
古卷已烧成灰烬,唯有几片焦黑的纸角,上面残存的篆字闪着微光,渐渐暗淡。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摇曳的烛光下,依然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那种记忆流失的麻木感,似乎停止了。
后来,我上报府衙,只说朱大人书房不慎走水,连同他本人和重要卷宗皆焚毁。府衙派人查验,那焦尸面目全非,臂上金篆早已烧光,邪墨也无影无踪,只能以意外结案。
我辞了师爷的差事,离开蕲水,远走他乡。
影子慢慢恢复了一些,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浓黑凝实。记忆的缺口永远都在,像心里破了几个洞,风一吹,空落落地疼。
青玄子说,邪术虽破,但“墨灵”已噬的部分魂魄,永不可追回。我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
如今我在江南某小镇开了间私塾,教孩童识字读书,再不敢碰任何与刑名、官府有关的勾当。
只是每逢阴雨天,关节处便会隐隐作痛,皮肤下偶尔浮现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红痕,像未洗净的墨迹。
偶尔午夜梦回,总会看见那本燃烧的古卷,和朱大人最后那张在火焰与黑墨中扭曲的脸。
客官,您若在官场行走,或与笔墨打交道,切记:有些字,不能乱写;有些墨,不能乱蘸;有些人……他笑着递来的笔,写下的可能是你的卖身契,甚至……索命符。
这世间最毒的,有时不是砒霜鹤顶红,而是那方方正正、润物无声的……墨痕。
因为它吞掉的,可能是你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