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话在我耳边炸响:“真正‘饿’着的,还没醒呢……”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浮现:不是没醒。是已经醒了。而且,刚刚“吃”饱。
我这些沾着死人气儿的破烂,在“那位”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配,甚至……可能是一种侮辱。
我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山村方向传来,而是……从我脚下,从胭脂河的河床淤泥深处,闷闷地传来。
那是一个漫长、沉重、满足的叹息。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某种东西,打了个悠长的、带着血腥味的饱嗝。
随着这声叹息,我面前平静的、黝黑的胭脂河水,突然无声地沸腾起来!不是冒泡,而是整条河面的河水,像烧开的滚油般翻腾、拱动!紧接着,河中央的水面高高隆起,一个无法形容的、巨大的、由淤泥、枯骨、破布、锈铁以及无数纠缠的漆黑水草构成的“东西”,缓缓升了起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座蠕动的小山,表面不断流淌着暗红如胭脂的粘稠液体。在它那庞大躯体的“正面”,我看到了无数张脸——那些村民的脸!饭铺老头、红袄小闺女、买红头绳的汉子、抱孩子的妇人……他们的面孔像是被融化了,又强行嵌合在这怪物的体表,扭曲、拉伸,保留着最后时刻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他们的嘴巴无声地开合,眼睛空洞地望着我。
而在所有这些面孔的簇拥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深不见底,散发出比深渊更寒冷的吸力。那就是“嘴”。此刻,那“嘴”的边缘,正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和我箱子里那些寿衣上陈年血渍的颜色,一模一样。
它“看”向了我。不是用眼睛,那无数张脸上空洞的眼眶,和中心的幽深漩涡,同时锁定了我。一股比死亡更冰冷、比虚无更绝望的“饥饿感”,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那不是对食物的渴望,那是要吞噬一切光亮、一切生机、一切存在痕迹的终极贪婪!
我的思维冻结了,灵魂都在尖叫。雄黄粉?柴刀?笑话!在这东西面前,我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我想起了货郎担子里,那些针头线脑,那些廉价胭脂,那些为了几文钱与人讨价还价的日常。想起了早晨的热汤面,傍晚的炊烟,甚至镇上茶馆里说书人的吵嚷。所有平凡、琐碎、充满“活气”的记忆,此刻都成了最珍贵的宝藏,也成了最痛苦的折磨——因为我即将永远失去它们,连“失去”这个概念本身,都会被吞噬。
那怪物并没有立刻扑过来。它只是“注视”着我,体表的无数面孔同时做出了吸气的动作。顿时,我感到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不是血肉,而是更本质的东西——温度、色彩、对世界的感知、自我的意识……像一缕缕轻烟,从我七窍中飘出,投向那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
我要被“吃”掉了,连皮带骨,连同存在过的痕迹,一起被吃掉,变成它体表另一张凝固的、痛苦的脸。
小主,
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沉入那永恒的冰冷与饥饿的瞬间——也许是我的求生欲引发了最后的奇迹,也许是我这身走街串巷沾染的、驳杂无比的“活气”里,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我腰间那个装零钱的旧布袋,因为之前奔跑颠簸,突然开了口,里面那些从村子里得来的、不知年代的散碎银角子和铜钱,“哗啦啦”洒了出来,掉进脚下翻腾的、暗红的河水里。
那些古钱一入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它们没有下沉,反而漂浮在水面,并且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肃穆的气息,与我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人气儿”或“死气”都截然不同。
怪物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它体表那无数张痛苦的脸,同时转向那些发光的古钱,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迷茫,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本能的畏惧。它那巨大的、由淤泥和秽物构成的身躯,甚至向后缩了缩,仿佛那些不起眼的钱币,是烧红的烙铁。
漩涡的吸力,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这一瞬间!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也许是濒死时野兽般的本能,也许是那些古钱带来的渺茫希望刺激了我。我根本不敢回头看,用尽毕生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与河流、与矮山相反的方向,连滚带爬地狂奔!我跑过了河滩,跑过了枯死的草地,跑进了稀疏的树林,树枝抽打着脸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那条河!远离那座山!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后来,是被进山砍柴的樵夫发现,抬回了镇上。我再次大病,这一次,几乎要去掉半条命。在病榻上,我夜夜惊梦,梦里全是那蠕动的污秽山峦、无数痛苦的面孔,和那个旋转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等我勉强能下地,已经是深秋了。我变得异常沉默,迅速卖掉了货郎担子,用剩下的钱,在镇子最热闹的街口,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香烛铺。只卖最普通的线香、蜡烛、纸钱,再也不碰任何来历不明的旧物。
偶尔有走远路的行商或胆大的年轻人,向我打听胭脂河下游那个野村子的事,我都闭口不言,只是脸色会瞬间变得惨白,然后低头默默擦拭柜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有一次,一个游方的老道士来买香烛,盯着我看了半晌,摇头叹息道:“施主身上,沾了好重的‘蚀空’之秽,亏得早年沾染过一丝微末的‘社稷古钱’的镇护之气,否则……唉,好自为之吧。”
社稷古钱?是指那些从村子里得来的古钱吗?我后来偷偷去当铺问过,人家说那不过是些前朝烂大街的劣钱,值不了几个子儿。至于它们为何能发光,为何能让那怪物迟疑……我不敢深究,也永远不想知道了。
我的香烛铺生意平平,但足够糊口。我娶了一个相貌普通、性子温顺的寡妇,生了两个不算聪明的孩子。日子过得像镇口那架老水车,吱吱呀呀,单调重复。我再也没靠近过胭脂河十里之内,甚至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心脏骤停一瞬。
很多年后,我已经是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小老头了。一个夏日的傍晚,我坐在铺子门口摇着蒲扇,看着远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一片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恍惚间又想起了那条河,那座山,那些“人”,还有河底那个东西。
孙子跑过来,摇着我的膝盖问:“爷爷,你发什么呆呀?”
我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充满活力的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悠长的气。
“没什么,”我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爷爷只是想起了一个……饿极了的地方。”
“那里有好吃的不?”孙子天真地问。
我望着天边那抹最终被夜色吞没的暗红,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最好的结局,就是永远别再有人,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晚风穿过街巷,带来远处炊烟的味道。我闭上眼,紧紧握住了孙子温热的小手。这平凡的人间烟火气,此刻,便是无上的珍宝。至于胭脂河底的秘密,就让它永远沉在淤泥里,连同我的恐惧,一起腐烂吧。
这,便是货郎贺添财,关于胭脂河的最后一段夜话了。列位看官,夜路难行,邪地莫探,有些买卖,沾上了,可是连本带利,乃至魂魄,都赔不起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