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我因为心里有事睡不着,悄悄起身,裹紧衣服摸到游廊附近。还没靠近,就听见一阵声音。不是人话,是一种极低的、密集的“嘶嘶”声,像是无数条蛇在吐信子,又像是春蚕啃食桑叶,中间夹杂着轻微的、湿漉漉的“啪嗒”声,像是水滴,又像是……舔舐。
我屏住呼吸,从月亮门的缝隙往里窥视。游廊拐角,月光勉强照亮一片区域。只见春喜、秋云,还有另外两个新宫女,四个人正围在那根盘龙柱子旁。她们不再是白天那种呆滞缓慢的样子,而是像四只真正的壁虎,手足并用,紧紧吸附在柱子上!她们的脖子伸得老长,脸完全贴在那些雕刻的蟠龙和云纹上,嘴巴张开,舌头——她们的舌头竟然变得又细又长,尖端分叉,猩红猩红的,正一下一下,飞快地舔舐着柱子缝隙里那些深色、潮湿的地方!每舔一下,她们喉咙里就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脸颊上那青黑色的“叶脉”就清晰浮现、鼓胀一下!
而那股甜腻的腥气,浓烈得几乎形成肉眼可见的淡红色薄雾,从柱子、从她们身上散发出来!柱子根部,不断渗出更多粘稠、透明的液体,汇集在地上,月光一照,竟然泛着珍珠般诡异的光泽!
她们在“吃”那柱子!或者说,在吸食柱子分泌的东西!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就在这时,春喜忽然停下了动作,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双完全变成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我藏身的月亮门缝隙!
被发现了!
我魂飞魄散,扭头就跑!只听得身后传来“噗通噗通”几声轻响,像是重物落地,随即是那种手脚并用的、迅疾的爬行声,嘶嘶声瞬间逼近!她们追上来了!
我拼了老命跑回自己窄小的值房,“哐当”关上门,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门外,爬行声停在门口,嘶嘶声环绕,还有指甲轻轻刮擦门板的声音,嗤啦……嗤啦……像挠在人心尖上。
小主,
“嬷嬷……开门呀……”是春喜的声音,却扭曲尖细得不似人声,“饿……柱子里的东西……不多了……您身上……有老味道……更香……”
她们把我当成了新的“食物”!我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完了,这下全完了!逃不掉了!这宫里,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万岁爷的病,高人的方子,变异的宫女,吃人的柱子……这一切像一团乱麻,而我就要成为这乱麻里一根被吞噬的线头!
就在我绝望等死的时候,门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和嘶嘶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一片死寂。接着,远处传来打更太监有气无力的梆子声,还有隐约的、整齐的脚步声,像是巡逻的侍卫经过。
门外的“东西”似乎被惊走了。我瘫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内衣,冰凉粘腻地贴在身上。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知道真相,必须找到活路!
天亮后,我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宫女们回来了,除了脸色更苍白些,眼神更呆滞些,表面上看不出异常。但她们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贪婪,像盯着肉铺里最后一块肥肉。
我利用多年积攒的人情和银钱,开始疯狂打听。从钦天监扫地的小太监嘴里抠出点边角料,从御药房偷药材的老宫女那里换来只言片语,甚至冒死买通一个给“高人”临时住处送饭的小苏拉。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逐渐指向一个让我骨髓都结冰的事实。
那根盘龙柱子,根本不是普通的“定宫桩”。前朝嘉靖皇帝笃信炼丹长生,曾在宫内秘密设“承露局”,寻访邪术。有妖道献计,以“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童女,活取其心头精血,混合秘药,浇灌特选的百年金丝楠木,塑成龙柱,埋于宫苑“地眼”,谓之“承露柱”。据称此法可汲取地脉阴气与宫女灵性,柱身会逐渐分泌“玉髓”,服之可延年益寿,甚至……窥得长生门径!但此法极损阴德,且需持续以特定八字宫女的“气息”滋养,否则“玉髓”枯竭,柱子反噬,会滋生不祥。
本朝定鼎,早将此等邪术列为禁忌,相关记载尽毁,“承露局”旧址也大多填埋改建。储秀宫这根柱子,怕是当年遗漏,或是被人故意保留、悄悄重启了!万岁爷的病,或许是真,也或许只是重启这“承露”邪术的一个借口!那个“高人”,根本就是知晓内情、来收割“果实”的妖人!而春喜她们这些八字特殊的宫女,就是被选中的、滋养柱子的“活祭品”!她们异变,是因为柱子的邪气反哺,把她们慢慢变成半人半柱、依赖“玉髓”存活的怪物!而我这种在宫里待久了、浸染了太多复杂“人味儿”的老嬷嬷,对她们、甚至对那柱子来说,可能是另一种“大补”!
怪不得柱子吃人!怪不得宫女变异!怪不得要采什么“无根夜露”!采的分明是柱子分泌、又被这些变异宫女“加工”过的“玉髓”啊!说不定,那“玉髓”就是给万岁爷……或者给其他什么人“延年益寿”用的!
想通这一切,我如坠冰窟。这紫禁城,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底下埋着的肮脏和恐怖,比最深的枯井还要黑暗!我只是个小小的嬷嬷,知道了这天大的秘密,还有活路吗?那些变异宫女不会放过我,柱子背后的黑手更不会容我!
果然,没过两天,命令下来:为稳妥计,“采露”之前,需有“福泽深厚、熟知宫礼”的老年女官先行“暖柱”,以自身福气浸润承露柱,确保“玉髓”纯净。而我,容桂芬,储秀宫资深嬷嬷,“荣幸”地被选中了!
去他娘的福泽深厚!这分明是让我去喂柱子!或者,是让我变得和春喜她们一样!
我接到命令,反而冷静下来。横竖是个死,老娘就是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不能让那妖柱和背后的黑手痛快了!我偷偷准备了几样东西:一包盐(老话讲邪物怕盐),一把锋利的小剪刀(防身),还有一小瓶我攒了很久的、准备老了出宫换钱的麝香(这东西气味霸道,或许能干扰那甜腥气)。
“暖柱”的时辰定在子夜,地点就是那游廊拐角。只准我一人前往。那晚,我揣好东西,穿着最体面的衣服,昂着头去了。游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拐角处点着一盏孤零零的、绿莹莹的石灯,照着那根盘龙柱,柱子表面在绿光下流转着一种油腻腻的光泽,像爬满了鼻涕虫。
春喜、秋云等四个变异宫女,像四尊雕像立在柱子四角,眼神绿油油地盯着我。柱子旁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古怪道袍、面白无须的干瘦老者(想必就是那“高人”),另一个竟是储秀宫一位平日吃斋念佛、看似慈祥的管事赵姑姑!她此刻脸上没有任何慈悲,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谄媚的急切。
“容嬷嬷,有劳了。”赵姑姑皮笑肉不笑,“请吧,靠近柱子,用手触摸龙纹,心中默念祈福之词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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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走过去,越靠近,那股甜腻腥气越浓,熏得我头晕眼花。柱子根部的“玉髓”似乎比上次更多了,粘稠地汇聚着。四个变异宫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嘶声,蠢蠢欲动。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那冰冷滑腻柱身的一刹那,我猛地后退一步,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掏出盐包,奋力朝柱子根部、朝那滩“玉髓”撒去!
“嘶啦——!!!”
一阵极其尖锐、极其痛苦的嘶鸣,不是从宫女口中发出,而是直接从柱子内部传出来的!仿佛滚烫的烙铁烫在了活物身上!柱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表面油腻的光泽瞬间黯淡,那些盘龙的雕刻似乎扭曲了一瞬!地上的“玉髓”碰到盐,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淡淡的、恶臭的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