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流放

她抬袖,轻轻按了按眼角,动作优雅又带着无尽的哀伤。

宋威远被鞭打后的剧痛和女儿这“情真意切”的眼泪弄得心神激荡,巨大的落差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老泪纵横,泪水冲刷着脸上,留下两道滑稽又悲哀的痕迹。

“婳儿…爹…爹是急啊!是爹糊涂,说错话了!爹认你!一直都认你是爹的好女儿!”他语无伦次,急切地想把刚才那番绝后的话抹去,“爹知道,你本事大!你不是和燕王爷…对!燕王爷!他是大宝小宝的亲爹!婳儿,你求求他!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拉爹一把!拉宋家一把!只要他能救我脱此大难,往后…往后他要爹做什么,爹都听他的!绝无二话!”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神里重新燃起疯狂的希冀,死死盯着宋知婳。

宋知婳心中冷笑翻涌。

刚刚那丝若有似无的怜悯瞬间烟消云散。呵,都这时候了,想的还是攀附权贵,利用血脉。

她面上却愈发哀戚,重重地叹息一声,那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滑过白皙的脸颊。

“父亲…”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绝望,“不是女儿不尽力…女儿这几日,何尝不是心急如焚?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凡有一丝门路,女儿都去撞了!女儿这张脸,都快要赔尽了…”她微微侧过脸,似乎不忍再看父亲的惨状,也像是掩饰自己奔波的辛劳。

“可父亲啊,女儿终究只是个大夫,无权无势,空有一手医术,在这滔天的大祸面前,又能顶什么用?”她摇着头,泪珠随着动作飞溅,“至于燕王爷…”她刻意停顿,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加低沉飘忽,带着一种命运弄人的悲凉,“就在京城大乱,圣上急诏,边境战事吃紧,十万火急…王爷他…他星夜兼程,早已离京,奔赴边关去了…刀兵凶险,这一去…何年何月才能回返?女儿…女儿也是无能为力啊…”

“边关…去了?”宋威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地上的残雪还要惨白。

眼中那点疯狂燃烧的希望之火,被宋知婳这盆冰水兜头浇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眼神彻底涣散开,呆呆地望着前方,嘴唇无声地哆嗦着,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被锁链和官差拽着,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嘴里只反复地、微弱地嗫嚅着:“完了…天要亡我…天要亡宋家…” 那佝偻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无比渺小和凄凉,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大姐!救救我!我不想被流放!我不想死在那鬼地方啊!”

“大姐!求你了!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想想办法啊!”

宋知倩和宋知艳彻底崩溃了。

看着父亲瞬间被抽空生气的模样,她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轰然倒塌。

队伍已经走出京城这么远,最后的指望宋知婳也亲口断了她们生路。

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她们的心脏。

她们不顾一切地哭喊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濒死的绝望,拼命想挣脱身边的官差扑向宋知婳,又被粗暴地推搡回去,摔倒在冰冷的尘土里,发髻凌乱,状若疯妇。

宋知婳的目光淡漠地从她们涕泪横流的脸上扫过,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路边的蝼蚁挣扎。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队伍中一个沉默的身影上。

那是宋南希。

在一众或疯癫、或残废、或崩溃的兄弟姐妹中,这个十岁的庶弟显得格格不入。

他同样穿着肮脏的赭衣,戴着沉重的镣铐,小脸被寒风吹得发青,嘴唇干裂。

但他站得笔直,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一根宁折不弯的钢条。那双过早褪去童稚的眼睛,幽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不甘、怨毒、算计,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呼号求救,只是死死地盯着宋知婳,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评估一件价值连城的货物,又像是在酝酿一场惊天的赌局。

就在队伍被官差呵斥着,即将再次启程的混乱间隙,宋南希动了。

他利用前面兄姐的遮挡,借着官差分神维持秩序的刹那,像一尾滑溜的小鱼,悄无声息地、极其迅捷地挪到了宋知婳身侧最近的位置。

两人之间,只隔着两个按刀警戒的官差。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穿透风沙,精准地捕捉到宋知婳低垂的眼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冰冷和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宋知婳耳中:

“大姐。”他唤道,没有祈求,只有陈述,“流放三千里,蛮荒瘴疠地。疯的疯,残的残,他们活不到地方,就算到了,也是死路一条。”

宋知婳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落在了这个不起眼的庶弟脸上。

风帽下,她的眼神锐利如针。

宋南希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目光,继续用那低沉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能护着他们,抵达流放之地。一个不少。”他顿了顿,眼神里淬炼出钢铁般的寒芒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然后,我会活着回来。回到京城,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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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就有意思了。

“条件?”宋知婳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清冷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宋南希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那双幽深的眼睛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带着孤狼般的贪婪和渴望:“只要大姐肯收留。从今往后,你是君,我便是臣。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所说一字一句,于我便是金科玉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将“万死不辞”四个字咬得极重,像是用灵魂在起誓,又像是在赌上自己的一切。

旷野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宋知婳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瘦小却挺直如标枪的少年。

他的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被命运和仇恨磨砺出的早熟与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