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季孙氏先稳住了神。他召集了所有大夫,拍着桌子说:“哭也没用,乱也没用!必须赶紧再立一个国君!”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后选中了公子裯——襄公的另一个庶子,当时才十一岁。选他的理由很简单:年纪小,性子看着也老实,容易“辅佐”。至于贤不贤,这会儿谁还顾得上细想?
新君的事暂时定了,可襄公的葬礼还得办。按周礼,诸侯去世后七个月安葬,襄公六月去世,十一月下葬正好。到了十月,滕国的成公亲自来了鲁国,说是来参加襄公的葬礼。滕国是鲁国的附庸小国,国君亲自前来,也算给足了面子。滕成公见了鲁国的大夫们,免不了唏嘘一番,说“襄公是位仁君,可惜了”,话里话外透着对鲁国局势的担忧。
十月很快过去,到了癸酉这天,襄公的葬礼正式举行。灵车从楚宫出发,一路往城南的墓地去。送葬的队伍排了好几里地,三桓的族人穿着斩衰孝服走在前面,大夫们跟在后面,百姓们则站在路边,有哭的,有看的,还有悄悄议论的。新立的公子裯穿着孝服,由内侍扶着,一脸茫然地跟着走,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
葬礼办得还算体面,该有的仪式都有,祭品、乐器、送葬的车马,一样不缺。可知情的人都觉得,这热闹里透着股子虚气——国君换了又换,权臣各怀心思,这葬礼更像是一场不得不走的过场。
葬礼刚过一个月,十一月里,又从莒国传来个惊天消息:莒国人把他们的国君密州给杀了!
这莒国跟鲁国是邻居,这些年没少闹摩擦,一会儿抢块地,一会儿抓个边境的百姓,关系一直挺紧张。莒君密州是个出了名的荒唐国君,据说在位时天天喝酒打猎,不理朝政,还抢了自己侄子的妻子当夫人,国内早就怨声载道。这次被杀,说是几个大夫联合起来干的,理由是“君无道,当诛”。
消息传到鲁国,大夫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密州活该,这是报应”,有人则暗暗心惊:连国君都能被杀,可见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季孙氏听了,只是冷笑一声:“莒国自乱,正好省得他们来烦咱们。”可他转头就加派了守卫曲阜城门的士兵——谁知道这种“以下犯上”的事,会不会传到鲁国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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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襄公三十一年这一年,就这么在一连串的变故中走到了头。国君去世,继承人暴亡,权臣离世,邻国弑君,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安。曲阜的老人们望着天上的寒星,叹着气说:“怕是要有大变故了。”而那棵楚宫里的老桂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寒风里,像是在默默见证着这一切的开始。
话说回来,就在鲁襄公执政鲁国第三十一个年头,同时也是周王室周景王三年之际,在这一年的春天,周历正月刚过,曲阜城外的薄冰还没化透,穆叔就从澶渊会议回来了。他一路风尘仆仆,连家都没回,径直去了孟孝伯府上。
见到孟孝伯时,穆叔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可说起话来却透着一股急切:“孝伯,我这次在澶渊见了赵孟,看他那样子,怕是活不久了。”
孟孝伯正捧着茶杯暖手,闻言愣了一下:“赵孟?晋国那位执政?他还不到五十吧,怎么就……”
“可不是嘛,”穆叔往椅背上靠了靠,眉头紧锁,“他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全是些苟且偷安的调子,一点没有大国执政的样子。按理说他这个年纪,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可他倒好,说话唠唠叨叨,像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子,满脑子都是‘别出事’‘别惹麻烦’,那股子颓唐劲儿,一看就知道身子骨亏空得厉害。”
孟孝伯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他死不死的,跟咱们鲁国关系大吗?”
“关系大了去了!”穆叔猛地坐直身子,“你想啊,赵孟要是真走了,晋国执政的位置,十有八九得落到韩起头上。我跟韩起打过交道,那人是个君子,品行端正,咱们何不早点跟季孙说说,趁这机会跟韩起交好?”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现在晋君手里早就没实权了,朝堂上全是大夫们说了算。要是不早点跟韩起搭上线,让他多想着咱们鲁国,等过些日子,晋国的政权全落到那些大夫手里,麻烦就大了。韩起性子本就懦弱,那些大夫又一个个贪得无厌,到时候他们向鲁国要这要那,哪有个满足的时候?齐国、楚国又靠不住,真到那份上,鲁国可就危险了!”
孟孝伯却一脸不以为然,甚至带了点嘲讽:“我说穆叔,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人这一辈子,能活多久还说不定呢,谁不是苟且偷安地过日子?早晨睁开眼活着,到晚上能不能闭眼还两说,犯得着费那劲早早去讨好别人?”
穆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可又不好发作,只能强压着气起身告辞。出了孟府大门,他拉住身边的家臣,恨恨地说:“孟孝伯这是要作死啊!我跟他说赵孟苟且偷安,他倒好,比赵孟还能混日子,这么下去,他活不长的!”
后来穆叔又去找季孙,把晋国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劝他早做打算,可季孙正忙着料理国内的事,觉得穆叔是杞人忧天,压根没听他的。
果然没过多久,晋国就传来消息:赵孟去世了。正如穆叔所料,韩起成了执政。可这时候的晋国公室,早就跟摆设差不多了,大权全落在一群奢侈无度的大夫手里。韩起虽说人不错,可架不住底下人闹腾,根本没法像当年的赵孟那样,让诸侯们还认晋国这个霸主。
鲁国这下遭了罪。晋国的大夫们三天两头派人来要东西,布帛、粮食、玉器,甚至还想要鲁国的乐师,简直是狮子大开口。鲁国本就不富裕,哪经得住这么折腾?加上国内奸邪小人趁机作乱,上下乌烟瘴气,后来才有了平丘之会——那回晋国召集诸侯,明着是开会,实则是逼着鲁国答应各种苛刻条件,把鲁国折腾得够呛。
这年春天,齐国也不太平。齐国子尾一直觉得闾丘婴是个祸害,早就想除掉他。他琢磨了个主意,派闾丘婴带兵去攻打阳州,想借刀杀人,要么让闾丘婴战死,要么就找个由头治他的罪。
阳州是鲁国的地盘,齐国无缘无故打过来,鲁国自然不能忍。襄公当即下令起兵,要去齐国问罪。子尾见鲁国动真格的了,怕把事情闹大,赶紧在夏五月杀了闾丘婴,把他的头送过来当交代,说“都是这小子自作主张,跟齐国没关系”。
可这么一来,闾丘婴的亲信们就慌了。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这几个人,跟闾丘婴关系铁得很,知道子尾不会放过他们,连夜带着家眷逃到了莒国,才算捡了条命。子尾还觉得不解气,又把齐景公的几个兄弟——也就是公子们——全赶出了齐国,说是“免得他们勾结外人作乱”,其实就是想独揽大权。
再说鲁国这边,襄公这段时间迷上了楚国的宫殿样式,正忙着在曲阜城里仿造一座,取名“楚宫”。工匠们日夜赶工,把宫殿盖得飞檐翘角,跟楚国的宫殿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穆叔见了,心里直犯嘀咕,私下跟人说:“《大誓》里有句话,‘人民所要求的,上天一定满足他’。咱们国君这是打心眼儿里想当楚国人吧?不然盖这楚宫干啥?依我看,他要是以后不再去楚国,怕是就得死在这宫殿里了。”这话当时没多少人信,只当是穆叔随口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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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也没想到,穆叔的话竟然成了谶语。六月辛巳那天,襄公真的在刚建好的楚宫里去世了。有人说是他本来身子就弱,盖宫殿时又累着了;也有人说,是这楚宫邪气,不吉利。
襄公一死,宫里就乱了套。叔仲带是襄公身边的大夫,见有机可乘,偷偷摸摸把襄公生前佩戴的大璧给偷了出来。他怕被人发现,把大璧塞给侍御,让侍御揣在怀里带出宫,等出了宫门,又赶紧从侍御手里拿过来藏好。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没多久就传开了,叔仲带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后来日子很不好过。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夫们商量来商量去,决定立胡国女子敬归的儿子子野为君。子野那时候还小,没什么根基,暂时就住在季氏家里,由季孙帮忙照看着,等过了襄公的丧期,再正式即位。可谁也没想到,这子野的命比他爹还薄,没过多久就出了意外……
眼看鲁襄公三十一年春夏前两季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虽然事情不多,但却事出突然,而且显得特别仓促,这不禁让人不由得深思其背后的因果联系,当然…咱们身处其中的王嘉这小子,毫无疑问在这一刻也是有同样的想法。
王嘉正蹲在书库外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听着路过的役夫们议论宫里的变故,眉头拧得像团乱麻。
他往嘴里塞了口麦饼,嚼得咯吱响,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儿邪乎得很啊……”
打从穆叔从澶渊回来,王嘉就觉得气氛不对。那天他去季氏府上送竹简,正好撞见穆叔气冲冲地从里面出来,嘴里嘟囔着“鼠目寸光”“自寻死路”,吓得他赶紧躲到柱子后面。后来听府里的老仆说,穆叔是劝季孙早点跟晋国的韩起交好,可季孙压根没当回事。
“穆叔先生说得在理啊…”王嘉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晋国是霸主,赵孟一死,韩起掌权,这时候不赶紧套近乎,等人家站稳脚跟,哪还有鲁国的好果子吃?孟孝伯还说什么‘早晨活着晚上说不定就死了’,这叫什么话?治国跟过日子能一样吗?过日子混一天是一天,治国混一天,说不定国家就没了!”
正想着,就见小师弟抱着一卷竹简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带着慌张:“王嘉师兄,你听说了吗?齐国把子尾把闾丘婴杀了,还把公子们全赶走了!”
王嘉心里“咯噔”一下:“齐国这是要乱啊。子尾这是想独吞大权?他杀闾丘婴还好说,赶公子们走,就不怕以后没人帮衬?”他忽然想起先生讲过的齐桓公故事,当年齐桓公要是没管公子们的死活,哪能当上霸主?“子尾这点格局,成不了大事。”
可转念又想到鲁国,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咱们鲁国也没好到哪儿去。襄公放着好好的宫殿不住,非要仿造楚国的,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他去过楚宫工地附近看过,那些工匠们叮叮当当凿石头,把房檐弄得又尖又翘,看着就跟鲁国的规矩不合。当时就有老匠人嘀咕:“这样式太张扬,怕是压不住福气。”没想到真让穆叔说中了,襄公真死在了里面。
“穆叔先生那句‘人民所要求的,上天一定满足他’,现在想起来后背都发凉,”王嘉缩了缩脖子,“襄公是不是太痴迷楚国了?听说他连穿的衣服都改成楚式的宽袍大袖,朝堂上的乐师也被逼着学楚国的调子。这哪儿是学人家的好,分明是忘了自己是谁了。”
更让他不齿的是叔仲带偷大璧的事。那天他去宫里给太史送记录,正好撞见侍卫们在搜人,说是丢了襄公的大璧。后来才知道是叔仲带干的,气得他差点把手里的竹简摔了:“国君刚走,他就敢偷东西,这是没把祖宗礼法放在眼里啊!这种人要是得了势,鲁国还有救?”
如今听说立了子野当新君,王嘉心里也没底。他见过子野几面,那孩子怯生生的,见了大夫们就躲,哪有半点国君的样子?“放在季氏家里照看?怕是被季孙拿捏得死死的。”他想起襄公在位时,三桓就把朝政攥得紧紧的,现在换了个小孩子当国君,怕是更没公室什么事了。
小师弟蹲在他身边,小声说:“师兄,你说这一连串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啊?赵孟死了,韩起掌权,齐国作乱,咱们国君去世,连莒国后来都杀了国君……”
王嘉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我觉得啊,这就像田里的麦子,看着长得好好的,底下说不定早就被虫蛀了。周室衰微了这么多年,诸侯们谁都想多占点便宜,晋国大夫贪,齐国子尾狠,咱们鲁国呢,就是太懦弱,又想守着老规矩,又想讨好别人,结果两边都不沾好。”
他掰着手指头数:“穆叔先生看透了晋国的事,可没人听;襄公造楚宫,没人劝;叔仲带偷东西,没人管。这不是一件事突然发生,是好多事攒到一块儿了。就像下雨前的云彩,一片两片不在意,等积多了,就得下大暴雨。”
小主,
正说着,就见大师兄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你们听说了吗?子野……子野没了!”
王嘉手里的麦饼“啪嗒”掉在地上,他愣了半天,才喃喃道:“你看,这雨,下得更快了……”
他忽然明白先生为什么总说“读史要见微知着”,这些看似零散的事,其实早就在历史的布上织好了纹路——赵孟的苟且,是晋国公室衰落的纹路;子尾的专权,是齐国乱象的纹路;襄公的荒唐,是鲁国颓势的纹路。而这些纹路交织在一起,终将织出一幅乱世的图景。
“咱们小师弟声音发颤。
王嘉捡起地上的麦饼,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攥在手里:“先生说过,乱世更要读史。知道了过去的错,才能少走现在的弯路。只是……这弯路,怕是躲不过去了。”
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王嘉望着那片方向,仿佛能看到楚宫的飞檐在风中摇晃,像个摇摇欲坠的叹号。
刹那间,伴随着时间与空间的变化转移…
秋九月癸巳这一天,鲁国上下刚从襄公去世的悲伤里缓过点劲,就又被一个消息砸懵了——新立的储君子野没了。
说起来,子野这孩子是真可怜。自打被立为储君,他就搬进了季氏府邸,日夜守着襄公的灵位,整日里哭哭啼啼,饭也吃不下几口,觉也睡不安稳。大夫们劝他“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可他总说“父亲走得突然,我心里难受”,依旧不管不顾地哭。一来二去,本就单薄的身子彻底垮了,这天早晨,侍从没见他像往常一样起身哭灵,进去一看,人早就没了气息,脸上还带着泪痕。
消息传到朝堂,大夫们唏嘘不已。有人说“这孩子太孝顺,把自己哭死了”,也有人暗叹“鲁国公室这是招了什么祸事,国君刚走,储君又没了”。季孙看着空荡荡的灵堂,眉头拧成了疙瘩——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才多久,就得再挑一个新君,简直是添乱。
更让人闹心的是,没过几天,到了己亥日,孟孝伯也突然去世了。
这孟孝伯前阵子还跟穆叔拌嘴,说什么“早晨活着晚上说不定就死了”,没想到这话真应在了自己身上。有人想起穆叔当初“孟孝伯活不长”的断言,暗地里称奇,说“穆叔这张嘴,怕是能通鬼神”。穆叔自己听到消息,却没半分得意,只叹了句“他这是把日子过成了混日子,身子骨早就被懒散掏空了”,语气里满是惋惜。
国储空缺,重臣离世,鲁国朝堂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乱成一团。季孙召集大夫们紧急议事,商量着再立谁当国君。最后,有人提议立敬归的妹妹齐归生的儿子公子裯。
这话刚说出口,穆叔就跳出来反对:“不行!自古以来,立储君都是有规矩的——太子死了,有同母弟弟就立同母弟,没有的话就在庶子里面挑年纪大的;年纪一样就选贤明的,贤明也差不多就靠占卜定夺。公子裯既不是嫡子,又不是长子,凭什么一定要立他?就因为他是敬归妹妹的儿子?”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门外:“再说了,你们没瞧见吗?襄公的丧事上,这小子一点悲伤的样子都没有,服丧期间还偷偷摸摸跟侍童打闹,脸上带着笑!这叫什么?这叫不孝!一个不孝的人当了国君,能给国家带来什么好?怕是只会给季氏惹来祸患!”
季孙却没听他的。一来,公子裯年纪小,才十九岁,看着老实,容易掌控;二来,齐归在宫里有些势力,大夫们多有附和。季孙一锤定音:“就立公子裯!”
穆叔气得甩袖子退出朝堂,跟家臣说:“鲁国要完!立这么个货色当国君,早晚得出乱子!”
后来安葬襄公的时候,果然出事了。按规矩,服丧期间要穿粗麻布丧服,而且得勤换,保持洁净。可公子裯倒好,给他换了三次丧服,他都懒得打理,衣襟上的污渍蹭得乱七八糟,跟没换一样。侍从劝他“国君葬礼,得庄重些”,他还不耐烦地说“这衣服磨得人难受,干净不干净有什么要紧”。
这时候的公子裯已经十九岁了,早该懂事了,可行事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整天就知道玩闹,不是跟宫女掷骰子,就是拉着侍童爬树掏鸟窝。有见识的君子看了,都摇头叹气:“这小子连守丧的规矩都不懂,将来肯定成不了事,怕是没什么好结果。”
转头到了冬十月,滕国的成公亲自来鲁国,参加襄公的葬礼。
这滕成公也是个怪人。按理说,来参加葬礼,态度该恭敬些,可他见了鲁国的大夫们,要么斜着眼看人,要么哼哧两声不说话,一点礼数都没有。可到了襄公的灵前,他却哭得比谁都凶,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哭声大得震得灵堂的梁柱都嗡嗡响。
鲁国大夫子服惠伯看了,悄悄跟身边人说:“这滕君怕是活不长了。你看他,该恭敬的时候不恭敬,不该过分悲伤的时候偏哭得死去活来,把葬礼当成了演戏,吉凶祸福都写在脸上了,他能躲得过这灾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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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癸酉这天,襄公的葬礼总算办了。灵车从楚宫出发,缓缓驶向城南的墓地,送葬的队伍排了好几里地。公子裯穿着不合身的丧服,被人扶着走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时不时还偷瞄路边看热闹的百姓,看得大夫们心里直冒火。
就在襄公去世的那个月,郑国的子产正陪着郑简公在晋国访问。
按说两国交往,晋平公该好好招待才是,可他听说鲁襄公死了,就找了个“有丧事,没空”的借口,一直没召见他们。子产一行被安排在城外的馆舍,一住就是好几天,连晋国的大夫都没见着几个。
这馆舍又小又破,院墙倒是砌得挺高,车马都没法直接开进去,只能卸了货物人工搬。子产看着堆在院子里的礼品——上好的丝帛、精致的玉器、还有几车粮食,眉头越皱越紧。这天,他突然让人把馆舍的围墙拆了个大口子,直接把车马赶了进去,把礼品卸到屋里。
晋国大夫士文伯听说了,赶紧跑过来,指着拆塌的围墙质问:“子产大夫这是干什么?我们晋国因为政事和刑法没搞好,盗贼到处都是,所以才把接待诸侯的馆舍修得院墙厚实些,就是怕宾客的财物遭了抢。您把墙拆了,您的人能防备,其他国家的宾客怎么办?我们晋国是诸侯盟主,修围墙就是为了招待好大家,您这么一拆,让别的宾客怎么想?我们国君让我来问问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产早等着他呢,不慌不忙地拱手答道:“士文伯大夫息怒。您看我们郑国,地方又小,夹在大国中间,大国动不动就催我们进贡,我们不敢怠慢,搜遍了全国的财物,好不容易凑齐了这些礼品,赶来晋国朝见。可到了这儿,执事们说国君没空见,也没说什么时候能见,我们总不能把这些东西一直堆在露天里吧?”
他指了指屋里的礼品:“这些东西要是献上去,就是贵国国君仓库里的财物了,可没经过朝见陈列的仪式,我们不敢随便献;要是一直放在外面,风吹日晒雨淋的,坏了烂了,我们郑国可担不起这罪过。”
子产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我听说当年晋文公做盟主的时候,自己的宫室又矮又小,连个像样的台榭都没有,可接待诸侯的馆舍却盖得又高大又宽敞,跟国君的寝宫一样。仓库、马厩修得好好的,司空按时修路,泥水匠按时粉刷墙壁。诸侯宾客来了,甸人在院子里点上大烛,仆人到处巡视,车马有地方停,仆从有人替换,管车的给车轴上油,打杂的各司其职,百官们还会主动展示礼品。文公见宾客从不耽误,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跟宾客同喜同忧,宾客有不懂的就教,缺什么就给补什么。那时候,宾客到了馆舍就跟回了家一样,别说盗贼,连干燥潮湿都不用怕。”
他话锋一转,瞥了眼破破烂烂的馆舍:“可现在呢?贵国的铜鞮别宫宽得能装下好几里地的人,却让诸侯住在跟奴隶棚子一样的地方。大门窄得进不来车马,院墙高得挡路,盗贼明着抢东西,天灾也防不住。什么时候召见也没个准信,我们要是不拆墙,这些礼品放哪儿?到时候坏了,岂不是加重我们的罪过?”
子产拱了拱手:“我今天就是想问问执事,您说我们该怎么办?虽说贵国国君为鲁国的丧事难过,我们也一样难过,可总不能让我们一直耗在这儿吧?要是能早点献上礼品,我们愿意把墙修好再走,这要是能成,就是君王的恩惠了,我们还怕什么辛苦?”
士文伯被说得哑口无言,回去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赵孟。赵孟叹了口气:“子产说得对!是我们没德行,把诸侯当成奴隶一样招待,这是我们的错啊!”赶紧派士文伯去给子产赔罪,还请晋平公马上召见郑简公。
晋平公见了郑简公,又是道歉又是加礼,招待得格外周到,赠送的礼物也比往常丰厚得多。送走郑简公后,晋国还赶紧动工,把接待诸侯的馆舍好好修了一遍。
晋国大夫叔向听说了这事,感慨道:“辞令这东西真是不能不用啊!子产能说会道,诸侯都跟着沾光,这本事怎么能丢呢?《诗》里说‘话说得好听,百姓就和睦;话说得动人,百姓就安定’,子产算是把这话吃透了。”
这边郑国和晋国的事刚了,子皮就派印段去了楚国,把去晋国的情况一五一十报告了一遍——这是为了让楚国放心,免得人家觉得郑国只跟晋国交好,算是合乎礼节的做法。
而莒国那边,也在这年冬天闹出了大乱子。
莒犂比公这辈子干得最糊涂的事,就是在立储君上反复无常。他先立了吴国女子生的儿子展舆为太子,后来不知怎么又变了卦,把展舆废了,想改立别人。这犂比公本就残暴得很,动不动就打骂臣下,抢百姓的东西,国内早就没人待见他了。展舆被废后,心里一直憋着气,见国人对父亲不满,就趁机煽动大家:“犂比公又残暴又昏庸,跟着他没好日子过,不如咱们把他杀了,我来当国君,保大家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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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人早就受够了犂比公的气,一听这话,都响应起来。十一月的一天,展舆带着一群人冲进王宫,把犂比公杀了,自己当了国君。犂比公那个齐国女子生的儿子去疾,吓得连夜逃往齐国避难去了。
《春秋》里记载“莒国人杀死他们的国君买朱鉏”(买朱鉏是犂比公的名字),这话的意思就是说,这事主要责任在犂比公自己——谁让他又残暴又废长立幼呢?
差不多同一时候,吴王夷末派屈狐庸到晋国聘问,想跟晋国好好交好。赵孟见了屈狐庸,好奇地问:“延州来季子(也就是季札)最后当上国君了吗?当年巢地战役,诸樊死了;后来守门人又杀了戴吴,上天好像专门给他打开了当国君的门,结果怎么样?”
屈狐庸摇头:“他没当国君。您说的那两位君王,都是自己命不好,跟上天开不开门没关系。要说上天开门,恐怕是为现在这位国君开的。他有德行,又懂规矩,有德行百姓就拥护,懂规矩事情就办得好,百姓亲附,事情有序,这才是上天要扶持的人。将来能坐稳吴国江山的,肯定是这位国君的子孙。季子是个讲节操的人,就算把国家给他,他也不会要。”
十二月,卫国的北宫文子陪着卫襄公去楚国,为的是履行当年在宋国订下的盟约。路过郑国的时候,郑国的印段特地到棐林去犒劳他们,用了聘问的礼节,却说着郊劳时该说的话,礼数周到得挑不出错。北宫文子也挺懂礼,进入郑都后,专门回聘了郑国。郑国的子羽担任行人(负责外交),冯简子和子大叔出来迎接,双方你来我往,把礼仪做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