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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的喧嚣渐渐沉淀,只余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心跳声。方才还围着忙活的一众人等,此刻都静默地守在洞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片深邃的黑暗,焦灼像藤蔓般缠在每个人心头。
潘青山的布鞋在地上磨出细碎的声响,他来来回回地踱着,眉头拧成个疙瘩,时不时抬头望向洞口,又猛地转过身去。通文叔也没好到哪儿去,背着手,脚步比潘青山更急些,胡子随着动作微微颤抖,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着什么。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山风从峭壁间灌进来,带着些凉意,却吹不散那沉甸甸的紧张。
忽然,一道嘶哑的喊声从洞里炸响:“看见火光了!出来了,出来了!”
像是一道惊雷劈碎了沉寂,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真的假的?”“在哪儿呢?”的呼喊混在一起,紧接着,所有人都像被磁石吸住般,疯了似的朝着洞口涌去。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还空着的洞口就被堵得严严实实,后面的人踮着脚往前探,脖子伸得像长颈鹿。
潘青山和通文叔仗着站在前头,率先稳住了脚步。顺着那喊声望去,果然,在洞道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正忽明忽暗地跳动着,像黑夜里的星子,一点点朝这边挪动。
“走!”潘青山低喝一声,哪里还按捺得住,迈开大步就往洞里冲。通文叔紧随其后,先前的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急切。
后面的人见状,也顾不得拥挤了,跟着往洞里奔,杂乱的脚步声撞在洞壁上,回声阵阵。“总把头回来了!”“总把头可算出来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从洞口一直传到火光跳动的地方,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在幽暗的洞道里久久回荡。
原来,在洞窟深处,昏沉的微光里渗着潮湿的寒气,岩壁上渗下的水珠滴落在石地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张天童带着一行人踉跄走出通道,个个衣衫染尘,发丝上还挂着未散的岩灰 —— 他们刚从身后洞窟轰然坍塌的震耳轰鸣中挣脱,此刻扶着岩壁大口喘息,胸口的起伏还未平复,眼底犹存着惊魂未定的余悸。
忽然,身后传来异样的响动。先是细微的 “咔哒” 声,像生锈的机括被触动,随即转为沉重的摩擦声,带着石头之间碾磨的滞涩。众人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火把的光晕在颤抖中扫过洞口 —— 只见那两尊圆形的封门巨石竟缓缓转动,边缘与岩壁摩擦出刺耳的 “咯吱” 声,石缝间迸出细碎的火星。
不过数息功夫,两石便和石壁严丝合缝地合拢,沉闷的撞击声在洞窟里荡开回音,将方才的通道入口彻底封死。石壁上的凿痕与石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过入口,只余下几缕未散的岩尘在微光中缓缓沉降,无声地宣告着退路已绝。
众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敢耽搁,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头顶的岩灰还在簌簌往下掉,石壁时不时传来 “咔啦” 的裂响,谁也说不准这摇摇欲坠的洞穴会不会在下一刻彻底坍塌。每个人心里都攥着一股劲 —— 唯有冲出这洞穴的桎梏,才算真正逃出生天。脚步虽沉,却不敢有半分迟缓,火把的光晕在晃动中扫过前方幽深的通道,仿佛那尽头藏着唯一的生机。
洞穴的通道虽未坍塌,却被震得摇摇欲坠。洞顶不时簌簌落下碎石,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几条岔路的入口已被碎石堵死。幸得那些石块不算硕大,张天童单手掐诀,一道道微光闪过,碎石便自行向一侧移开,一行人紧随其后,在粉尘弥漫中快步穿行。
忽然,前方透出一抹朦胧的亮光,是洞口!张天童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处,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未等他们走出洞口,一阵急切的呼喊声已先传了进来,伴着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不过眨眼的功夫,洞口的光亮里便涌进一群人影,为首的正是潘青山。
潘青山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扫过,当看见人群里安然无恙的裴娘子,又瞥见陈明乾背上昏迷的珠儿时,他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悬了许久的心“咚”地落定,连呼吸都平稳了些。
“都退后,去准备药物,你们总把头受了伤!”张天童扬声喊道,声音穿透洞中的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喧闹声瞬间平息,众人闻言纷纷转身,快步奔向洞外去筹备。
潘青山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珠儿从陈明乾背上接过,紧紧抱在怀里。一行人不再耽搁,脚下生风,朝着洞口那片越来越亮的光快步走去,身后的黑暗与惊险,正被一点点甩在身后。
洞外的阳光刺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远处传来猿啸与鸟鸣,交织成一曲劫后余生的悦耳乐章,洗去了众人眉宇间的阴霾。
总把头被手下轻手轻脚地挪到一处铺着干燥兽皮的平缓地上,断掌处的布条重新裹紧,渗出的血渍已不再扩大,总算稳住了伤势。直到暮色降临,他眼皮才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呻吟,缓缓睁开眼来,视线还带着初醒的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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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连生比他醒得早些,半个时辰前便已撑着坐起身,靠在墙壁上喘息,胸口的伤处一动便牵扯着剧痛,却仍强撑着听周围人低声交谈。又过了一个时辰,赵道长才在一阵轻咳中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抬手按了按额角,显然还未彻底缓过神。
三人缓过些气力,便齐齐望向周围 —— 总把头哑着嗓子先开了口:“我们晕过去之后…… 后来怎么了?”
小道士连忙凑上前来,攥着衣角,声音还有些发颤,把三人昏迷后蛟蛇如何暴起、众人如何应对、最后那异兽竟装死遁逃的经过细细讲了一遍。说到蛟蛇突然醒转吞了三生树、最后飞进甬道消失在墓穴中,他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畜生竟是装死?” 总把头猛地攥紧了拳头,断手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刺痛,也顾不上呼痛,只咬牙骂了句,“好深的城府!” 周围的人也脸色齐齐一变,谁也没想到那凶戾的异兽竟有这般心计。
赵道长听得最是揪心,待小道士说到三生树被蛟蛇一口吞噬时,他指尖攥得发白,望着洞穴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痛惜:“可惜了…… 那三生树本是能聚天地灵气的神物。被这孽畜吞了去,世间怕是再难寻得第二株了。” 他说着,眉头拧成个疙瘩,连呼吸都沉了几分,满是对这天地奇珍就此湮灭的憾意。
另一边。珠儿因受萍儿法力侵蚀,直到深夜才苏醒。她茫然望着周遭,对昏迷后的一切毫无记忆。
张天童等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裴婉君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只轻声说她只是睡着了,便再无多言,为这份懵懂蒙上了一层安稳的薄纱。
总把头强撑着起身,吩咐兄弟们将死去的弟兄火化,敛了骨灰,准备带回寨子交予他们的家人安葬,让逝者魂归故土。
李连生虽身上带伤,却依旧咬牙坚持,监督着众人处理后续事宜:将墓中所得的明器一一清点,仔细装入木箱,封箱落锁,妥善保存。
诸事稍定,总把头带着李连生,与赵道长师徒一同来到张天童面前。他抱拳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大恩不言谢!张先生几人两次相救,这份情谊我们记一辈子!他日若有需我们出手之处,只管开口,万死不辞!”
张天童温言客气了几句,总把头便带着李连生转身回去了。
赵道长也上前道谢,言辞恳切。期间他几次欲言又止,望着张天童的眼神带着探究,似有疑问想出口,却终究在话到嘴边时咽了回去。几番客气寒暄后,赵道长带着小道士转身离去。
经历这场惊心动魄的救人之战,张天童师徒三人皆带伤在身,众人也早已疲惫不堪。简单分食了些干粮,便各自倒下歇息,陈明乾往篝火里添了几把干柴,火星 “噼啪” 溅起,映得他脸上的倦色柔和了几分。他在一旁捡了块碗口粗的枯木,用袖子擦去表面的尘土,垫在头下当作枕头,这才侧身躺下,很快便在柴火的暖光与山风的轻吟中闭上了眼,呼吸渐渐沉匀。
一夜无话,唯有山风穿过林叶的簌簌声。待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赵道长便已收拾好行囊,找到总把头拱手辞行:“此地事了,贫道也该回去复命了。” 总把头虽有伤在身,仍挣扎着起身相送,几番叮嘱后,赵道长便与随行的小道童翻身上马,马蹄踏过沾着露水的山路,渐渐化作两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蜿蜒的尽头。
不多时,总把头也让人备好车马,带着手下弟兄来向张天童辞行。“先生此番恩情,我等铭记在心。” 总把头拱手行礼,声音因伤还带着沙哑,“后会有期。” 张天童扶着石壁起身还礼,几人又寒暄了几句,说些养伤保重的话,总把头便带着队伍缓缓离去,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渐渐远了,山间又恢复了清晨的宁静。
潘青山与通文叔将马车打理妥当,裴婉君携珠儿掀帘入内。众人收拾停当,张天童师徒三人翻身上马,回头望了眼已成断壁残垣的山神庙,张天童抬手一挥,一行人马继续踏上旅途,不多时便到了那处被堵的山道前。
陈明乾纵身跃上挡路的巨石,沿着被堵的山道向前探查片刻,折返回来禀报师父:“山道被堵了百余丈,看情形山体滑坡并不算严重。”
张天童闻言微微一笑,连马都未下,只在鞍上抬指一点,一道金光骤然迸射而出,正中堵路的巨石。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巨石瞬间碎裂成无数小块,金光却未停歇,一路向前冲去,前方顿时传来接连不断的轰隆声。
被堵的山道上骤然腾起一团浓重的灰土,其间夹杂着“唰唰”的声响,片刻后便归于沉寂。待烟尘渐渐散去,潘青山与通文叔抬眼望去,无不惊得张大了嘴巴;马车里的裴婉君和珠儿也掀开帘子探看,脸上同样写满震惊。
只见那原本被巨石泥土封堵的山道,竟已被生生清出一条通路——堵在路上的石块泥土全被推向两侧山坡,虽道上还残留些碎石尘屑,却已不妨碍一行人通行。潘青山望着这神乎其技的法力,心中暗自纳罕:既有这般本事,先前为何偏要绕道去山神庙过夜?他瞥向身旁的通文叔,两人面面相觑,都默契地没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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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婉君与珠儿放下帘子坐好,一行人继续前行。纵有满肚子疑惑,却谁也没再多问一句。
山间的风依旧吹拂,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也带着新生的希望,将这段惊心动魄的过往,轻轻卷入了马车留在身后车轮痕迹,印在这山道之上。
话分两头。自客栈遭邪魅突袭、裴婉君失踪在客栈的后山。凤鸣与凤锦心中早已急得如火烧火燎,偏又不能耽误李义山赴任的行程,只得硬着头皮与他一行分道扬镳。两人带着裴婉君的婢女香菱,由李伍赶着马车,四人一路晓行夜宿,逢人便打听裴婉君的踪迹,脚步几乎没敢停歇。
可一连五日寻下来,裴婉君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半点音讯也无。香菱更是日日以泪洗面,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桃,嘴里不住念着“娘子”,满心都是对娘子安危的焦灼。
实在没了法子,四人只得去县衙报官。起初那县令听闻失踪的是邠州刺史的千金,倒也摆出几分重视的模样,连连应承会尽力追查。可待凤鸣她们提及此事牵扯妖物鬼怪时,县令的脸色顿时变了,忙不迭地摆手推脱,说这等事已非县衙能管,该归御常寺辖制。
要找御常寺的镇灵使,却须得去兴元府才行。四人别无他法,只得调转车头往兴元府赶去,只盼着能在沿途侥幸寻到些线索,也好让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四人一路走走停停,眼睛总盯着往来行人里的女子,耳朵也支棱着捕捉周遭动静。但凡听闻哪里有女子被救,便立刻寻踪而去,可到头来,每一次满怀希望地赶去,看到的都只是陌生面孔,并非裴婉君,只得垂头丧气地悻悻折返。
这一日,四人终于走进一个小镇,寻了家临街的酒楼歇脚。正低头扒着饭,门口风铃“叮铃”一响,走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径直选了隔壁桌坐下,那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色沉稳,三十来岁的短须汉子眼神活络,而那二十上下的女子则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邻桌刚坐下,便听那短须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放下杯子时“咚”地一声,带着几分神秘说道:“阿兄,你是不知道,前几天我在十里铺,听那里的人讲,大白天突然地动山摇,伏虎山被雾气裹得严严实实,后来白光猛地炸开,紧接着一道金光直冲天顶!”
“二叔,这是出了啥怪事?”年轻女子探过身子追问,眼里满是兴味。
短须汉子扬了扬眉:“那里的人说了,那金光里头,有条大蛇飞上天,直接成龙了!”
“二弟,你这话说的,”中年男子皱着眉摆手,“化龙飞升哪是寻常人能撞见的?十里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看多半是有人添油加醋胡吹的。”
话音刚落,斜对桌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子猛地抬起头,连忙插话:“这位阿兄,这事可是真的!我们都亲眼见了,我就是十里铺的人。”
中年男子挑了挑眉:“当真瞧见了?”
“那还有假?”蓝衫女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语气笃定,“当时我们十里铺,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瞅见伏虎山那光景,难不成几百人都撒谎?”
中年男子闻言,眼珠转了两转,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大蛇化龙……莫非这十里铺要有啥喜事?”
“喜事到没见着,”蓝衫女子撇撇嘴,“那大蛇都成龙三天了,倒是潘家湾那边,出了桩命案!”
隔壁桌三人顿时来了精神,短须汉子往前凑了凑,急问道:“潘家湾出了啥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