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铁生也在一旁敲着边鼓附和:“清韵代娘子这话在理!青鸟这性子,板正得跟块顽石似的,绝不是那等见异思迁的人。再说了,他方才那眼神,分明是瞧着自家侄女似的,哪有半分别的意思?”
青鸟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暖意渐渐漫开,看向清韵代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激。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轻声解释道:“我方才确实是想起了凤鸣。那女道士的眉眼性子,竟与她有七八分相似,一时瞧得有些出神了。”
说罢,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倒像是把那些莫名的怅然也一并熨帖了。
话音刚落,店伙计便端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客官,您点的菜来喽,快趁热用!”
樊铁生立刻眼前一亮,搓着两手道:“可算来了!先吃饭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等填饱肚子再说!”
众人这才将注意力转到饭菜上,方才那点闲谈的涟漪渐渐平息,唯有空气中还萦绕着几分淡淡的温情,像窗隙漏进的晚风,轻柔又熨帖。
伙计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才把点的菜肴都上齐了。最后一盘端上桌时,碟沿里的汤汁还晃了两晃,他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让各位客官久等了!后厨今日实在忙不过来,慢待了慢待了!” 说罢又连连拱手作揖,腰弯得像张弓。
青鸟抬眼时,眉梢带着点温和笑意:“无妨,劳你跑这几趟了。”
旁边的樊铁生也跟着摆摆手:“快歇着去吧,菜齐了就好,不碍事。” 伙计这才松了口气,诺诺应着退开,转身时还不忘回头又赔了个笑,脚步轻快地往楼下去了。
众人重新举筷,瓷碗碰撞的轻响混着饭菜的香气在雅间里漫开。邻桌的谈笑声却像涨潮般涌过来,起初是压低了声的议论,说着说着便渐渐放开了嗓门。
“…… 要说这明觉寺的慧海和尚,那可真不是凡人!前几日有猎户在山里头迷了路,眼瞅着就要撞上熊瞎子,据说就是慧海和尚凭空显了形,只念了句佛号,那熊就跟见了阎王似的,夹着尾巴直往林子里窜!”
“我也听说了!还有人亲眼见他踏在云头上飘过,脚不沾地呢!这等法力,怕真是半人半仙了!”
另一桌的声音紧跟着插进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神秘:“瞧见没?那些个白衣女道士,一身素衣,个个气度不凡,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听说啊……”
那桌女道士自然听见了这些议论,却都置若罔闻,只管低头用饭。唯有几个年轻女弟子按捺不住,悄悄探着身子往这边望,想瞧瞧是谁在说她们。
偏这时候,那位五十来岁的女道士目光已淡淡扫了过来 —— 几个年轻弟子像是被无形的线拽了拽,连忙缩回脖子,规规矩矩坐好,继续扒拉碗里的饭菜。反倒是那个眉眼酷似凤鸣的女弟子,自始至终不闻不问,素手执筷,起落间稳当得很,仿佛周遭的议论全是耳旁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临桌的议论还在继续,有人压低声音道:“这几日镇上这样的出家人可不少。前几天还有伙外地来的和尚,穿着灰布僧袍,也在这儿用斋,席间都不怎么说话,可那眼神,精得跟鹰似的。”
“可不是么?又是和尚又是道士的,扎堆往蜀地去,我看八成是出了什么乱子!” 一人敲着桌面,声音里裹着几分惶惑,“莫不是那边山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
“我听说,朝廷都派了镇灵使去蜀地,还动了军队呢!依我看,八成是有大妖……”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狠狠拽了拽袖子,那人慌忙住嘴,旁边人压低了声:“小声点!这种事也是能瞎猜的?”
青鸟夹菜的动作稍稍慢了些,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议论的食客,唇边却依旧噙着浅浅的笑意,仿佛真在听些无关紧要的街坊闲谈。他舀了一勺百合鱼糕,轻轻搁在清韵代碗里,声音温和如常:“这百合糕做得入味,尝尝看。”
清韵代夹起尝了一口,细腻的鱼糕混着百合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果然滑嫩鲜香,她微微颔首:“是做得不错。”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客人结了账,起身离席。店伙计眼疾手快,立刻快步上前,手腕翻飞间,桌上的空盘残羹便被麻利地归置到托盘里,三下五除二就清出了桌面。
另一个伙计提着半湿的抹布赶来,在桌面上一阵疾擦,留下几道水痕未干,便也匆匆退开了。
不过片刻功夫,店伙计便引着一男一女走了过来,两人中间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脸被妇人的袖口挡住,看不清具体模样。三人正好落坐在邻桌那张刚收拾干净的桌子旁。
板凳还没坐热,那妇人便侧过头,声音压得像落雪般轻,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忐忑:“夫君你说,明天我们真能见到慧海大师吗?”
一旁的男子闻言,正拿着块素色手帕给身旁的男孩擦嘴角的糖渍,动作轻柔得像在拂拭易碎的琉璃。指尖不经意拂过男孩额前的碎发时,那双眼里漾着的慈爱,浓得化不开,仿佛要将整个世道的温柔都拢进这方寸之间。
他温声安抚道:“放心,既来了,总能求见的。”
青鸟的目光恰在此时落在那男孩脸上——只见孩子脸色灰沉沉的,毫无孩童该有的红润,尤其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细密的血管竟泛着青绿色,像一张无形的蛛网,在皮肤下若隐隐现。
他心中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这男孩这般模样,分明是阳气不纯,邪气入体的征兆。他又抬眼仔细打量那对夫妇,见两人脸上也是同样的灰败之色,起初还以为是店里火光昏暗造成的错觉,可此刻看得真切,那股子沉沉的灰气绝非光线问题,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正心中诧异,暗自思忖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瑶光真人,目光竟也直直锁在那一家三口身上。她身旁那个体态发福的女道士凑过来,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嘀咕了几句,声音细若蚊蚋,旁人半句也听不清。
瑶光真人自始至终没发一言,只是眉头微蹙,眼神沉沉地盯着那桌人,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人看穿一般。
暮色浸了半扇窗,饭桌上的残羹还冒着点余温。青鸟几人撂下筷子,扬声叫住穿梭的伙计:“小二哥,结账。”
伙计麻利地走过来,眼风在空盘剩碗上一扫,算盘似的在心里噼啪打过,转身冲柜台里的掌柜扬声道:“掌柜的,这桌一百六十二文!”
店伙计刚要转身离去,青鸟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小二哥留步。”
伙计停了脚,转回来赔着笑:“客官还有吩咐?”
青鸟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抬眼问道:“听说江陵府里有座明觉寺,寺里有位慧海大师,说是得道了,这话当真?”
伙计先是打量了他们几眼——又飞快扫了眼四周,见邻桌都在自顾说笑,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秘而不宣的笃定:“那还能有假?”
他眼珠往斜对面一瞟,那里坐着一家三口,男人正给孩子擦嘴角,妇人愁眉不展地按着额头。“您瞧那对夫妇,带着娃,可是从襄州特意赶来的,就为求慧海大师给孩子瞧病呢。”
青鸟点点头,眉峰微蹙,像是不解:“这么说,这位慧海大师医术很是了得?”
“嗨,”伙计摆摆手,语气里添了几分敬畏,“慧海大师那是半仙之体,哪止是医术?救人那是手到擒来的事。”
“哦?”青鸟尾音稍扬,又问,“我先前倒听人提过,明觉寺的主持原是慧成大师,说是这位慧海大师的师兄,修为也很是不俗。照这么说,这位慧成大师岂不是更厉害?”
伙计“哎哟”一声,脸上露出“你们是从外地来的”神情:“客人这消息就旧了。那慧成大师啊,四个月前就圆寂了。如今寺里……”
他话才说到一半,邻桌突然传来粗声:“小二!续茶!”
伙计身子一僵,连忙冲青鸟几人拱了拱手:“几位先慢坐,我那边忙完就来,忙完就来!”说罢,像被抽了鞭子似的,转身快步奔了过去,留下半句话悬在渐浓的夜色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清韵黛一直在旁默不作声,见青鸟眉头拧成个结,指尖还在桌沿无意识地摩挲,便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低声问:“怎么了?听着不对劲?”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王仙君和樊铁生也都转了过来。王仙君眼里满是困惑;樊铁生更是直愣愣地盯着青鸟,显然没从方才的对话里听出什么门道。
青鸟指尖一顿,朝斜对面那桌偏了偏下巴,声音压得极轻:“那一家三口,阳气亏得厉害,尤其是那孩子,已经有邪气入体,已入经脉。”
“邪气?”王仙君眉峰一挑,凑近了些,“师父,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看他们脸色。”青鸟目光扫过那桌,声音压得更低,“灰蒙蒙的像蒙了层土,鼻头还隐隐冒着虚汗,这是阳气虚浮、不纯之兆。那对夫妇体格还算强健,邪气入侵尚浅,看着不明显;但你们瞧那孩子,耳下是不是泛着点青绿色的血线?那便是邪气入体的征兆……”
话没说完,青鸟忽然顿住,眼角余光瞥见斜前方靠窗的位置,瑶光真人正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落在他们这边。四目相对的瞬间,瑶光真人眼皮微抬,不闪不避,还极轻微地朝他点了点头。
青鸟心头微动,也颔首回应,随即收了话头,站起身道:“先结账回房吧。”
王仙君和樊铁生虽还有疑惑,但见他神色,也不多问,跟着起身往柜台走去。清韵代和王秀荷紧随其后。石胜走在最末,回头望了眼那桌一家三口,又看了看瑶光真人的方向,眸色里多了几分思索。
几人刚踏上楼梯,那一众白衣女冠也正起身结了饭钱,与青鸟一行前后脚往客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