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如同受伤幼兽被踩断脊梁后的哀鸣,从紧咬的齿缝间艰难挤出,破碎不堪。
随即,呜咽膨胀失控,变成撕心裂肺、撼动山崖的嚎啕!
雨水和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早已分不清彼此。
滚烫的泪混着冰冷的雨,冲刷着泥污,也冲刷着灵魂的污秽。
他在哭泣母亲的消亡?
在咆哮命运的残忍捉弄?
在哀悼自己亲手酿成的滔天大罪?
还是仅仅因为这灭顶的寒冷、无边的恐惧和足以将灵魂碾成齑粉的、噬骨的悔恨?
他自己也茫然无措,巨大的空洞感吞噬了他。
他徒劳地张开嘴,对着狂风暴雨、对着墨浪翻腾的深渊,却不知该向哪个虚空神明祈求救赎或宽恕——
他觉得自己连祈求的资格都已丧失殆尽。
他跪在悬崖边缘,在天地震怒的背景下,声嘶力竭地哭了足足三个时辰!
雷声是永不疲倦的、为他敲响丧钟的鼓点,一次次震动着已然破碎的灵魂;
闪电是疯狂挥舞的、映照他罪孽的利刃,一次次劈开黑暗,清晰地映照出他蜷缩在泥水里、渺小如蝼蚁、卑微如尘土的绝望身影。
哭声起初被风雨压制,微弱而绝望。
渐渐地,这哭声竟攀上雷声的脊背,越来越高亢凄厉,像受伤的孤狼对着残月发出的泣血悲嗥,充满了穿透云层的绝望力量。
他仿佛要将这短暂生命里积攒的所有黑暗、所有被错付的怨恨、所有无处可去也再无法抵达的爱,连同那被自己亲手毁掉的灵魂一起,从这具腐朽罪恶的躯壳里彻底嚎叫出来,献给这狂怒的天穹,献给吞噬了母亲的墨色深渊,献给那个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去。
哭声渐渐嘶哑,每一次抽吸都如同砂纸摩擦着灼伤的喉咙,带来火辣辣的剧痛,最终只剩下无意义的、断断续续的破碎抽噎和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全身痉挛。
力气随着泪水流尽,绝望随着哭嚎凝固。
沈俊宇猛地抬起头,脸上是雨水也冲刷不去的、死水般的空洞与死寂,像一尊被绝望彻底风干、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泥塑。
曾经燃烧着怨毒、绽放过解脱之光的眼底,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虚无。
他挣扎着,摇摇晃晃,像断了所有提线的沉重木偶,从冰冷刺骨的泥水里爬起来。他不再奔跑,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步履蹒跚,一步,又一步,麻木而坚定地挪向他亲手将母亲送入深渊的地方——
那曾是他以为的“解脱”祭坛,此刻成了他唯一能选择的、也是最后的归宿。
唯有追随而去,才能终结这噬骨的痛苦。
崖边湿滑的岩石边缘触到脚尖。
他毫无停顿,甚至没有一丝犹豫留恋,身体顺从地心引力的召唤,像一片真正失去所有羁绊、枯槁腐朽的落叶,向着下方墨浪翻腾、咆哮怒吼、仿佛张开巨口的大海纵身跃下!
身体失重下坠的瞬间,狂风裹挟着冰冷咸腥的气息,像无数只冰冷的巨手粗暴地塞满他的口鼻,淹没了那句微弱如叹息、凝聚着生命最后一点余温的呼唤:“妈……”
风声瞬间灌满耳腔,淹没了最后微不可闻的尾音。
“我来陪你……”
剩下的字眼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一叠凶狠的浪头恰好以千钧之力拍在狰狞的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惨白水花,如同深渊巨兽猛然张开的惨白獠牙。
沈俊宇的身影,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瞬间被那浑浊、冰冷、狂暴的墨色深渊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天空的雷霆与闪电,依旧在不依不饶地怒吼狞笑,仿佛在为这场迟来的、由天罚与自罚共同完成的献祭,击打着最终毁灭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