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公姬显踞于上位,玄色冕服垂落,衣摆章纹如墨染流云铺展于地,边角沾了些殿中青砖的细尘,却丝毫不减威仪。
他目光先凝在案上工械仪,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兽纹,默顿片刻才开口,声线沉得像殿角的铜钟:“你便是曹复?”
“下臣曹复,叩见君上。”
曹复敛衽拱手,足尖微错欲行稽首礼,却见姬显袖底金线微晃,抬手阻道:“免礼。鹅山堡一役,你率残部拒宋兵、守乡邻,保八千百姓无虞,此乃鲁国之勋,不必多礼。”
姬显指了指身侧矮案,又颔首示意那工械仪:“坐。可将你改良的听声瓮、陶火罐呈来一观。”
玄铁底磕在案几上,“咚”一声,震得案上的陶杯晃了晃:“回君上,这是听声瓮,三十步外的脚步声都能辨出来;还有陶火罐,比旧的远一倍射程。都是用工家古法改的,鹅山堡退宋兵,靠的就是它们。”
姬显摩挲着工械仪的玄铁柄,指腹蹭过上面的纹路,眼里有赞许。忽然话锋转了:“如今工坊乱象丛生,工正之位虚悬半载,工坊物料偷换、工期迁延,已成顽疾。寡人思之再三,欲授你工正之职,总领工坊造作、整饬乱象,你可愿担此任?”
曹复抬头:“臣求之不得。”
姬显又道:“听说你是曹伯之后?曹国初代国君是文王之子曹叔振铎,说起来,咱们还沾点血缘。你要是宗室后人,做工正也更名正言顺。”
“回君上,臣确实是曹伯之后。只是家道中落逃荒,族谱早丢了,就剩这块残片当念想。”曹复说着,从怀里摸出残片,铜绿裹着暗纹,还沾着点干土。
“没族谱佐证,空说可不算数!”
孟浩从列里走出来,攥着玉笏,指腹来回蹭上面的裂纹,指节白得没了血色:“君上!工正是管工坊的要职,兵器、农具造法都归他管,干系重大!曹复身份不明,您贸然让他做,公族会议论,朝臣也不服啊!”
他喉结滚了滚——掌心的汗把玉笏的裂纹浸得发暗,心里清楚,自己在工坊的影响力全靠公输家撑着,曹复做了工正,他就插不上手了。
“是啊!”
叔信立马接话,玉珏转得“哗啦”响,快得要飞出去似的:“且不说身份,他就是个逃荒来的,凭什么管工坊?这器械说不定是偷的!让他做工正,列国要笑鲁国没人!”
几个靠孟、叔两家的官员也跟着附和。“资历太浅”“规矩不能乱”的声音在殿里飘着,像蚊子嗡嗡叫,缠得人耳朵发沉。
曹复攥着残片,铜绿渣子嵌进掌纹,痒得想挠又不敢动。后颈的汗浸着衣领,贴在皮肤上发黏——他们早摸透了君上的心思,今日拦着,哪里是质疑身份,分明是怕他动了三家的利益蛋糕。
朝堂这地,比鹅山堡的陷阱还阴,每句话都藏着刀子,专往软肋上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