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边关将士浴血,竟连饭都吃不饱!”
“户部那些老爷们,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不顾将士死活!”
“听说兵部催粮的折子都被打回来了!天理何在!”
群情激愤中,邻桌一位独自品茗的青衫书生却显得格格不入。他约莫三十许,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听着众人对户部的声讨,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扫过那份被传阅的奏章抄件。当那“富商”再次高呼“定要请赵中丞主持公道,彻查户部蠹虫”时,青衫书生似乎心神激荡,袖袍不经意间拂过桌沿——
“啪嗒。”
一卷用麻绳捆扎的、沾染着深褐色污迹的陈旧纸卷,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滑落在地,滚到了雅间门口。
书生脸色瞬间煞白,慌忙俯身去拾。
然而,一只纹饰蟠龙、骨节分明的手,比他更快一步,稳稳地拈起了那卷纸。
陈锋不知何时已站在雅间门口,玄色衣摆拂过门槛。他并未看那惊慌失措的书生,目光落在手中那卷纸的封面上。封面是普通的黄麻纸,但上面那深褐色的污迹,却散发着淡淡的、只有久经沙场之人才能辨别的…铁锈与泥土混合的血腥气!
陈锋修长的手指解开麻绳,将纸卷展开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指印,以及一片片狭长的、标注着位置和面积的田地图样。纸张粗糙,墨迹陈旧,许多名字上都被按上了血红的指印,显得格外刺目。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在几处田地的备注栏里,潦草地写着“辽东柳河堡”、“征粮军士踏毁青苗”、“户部主事王德禄家奴持械伤人”等字样!其中一处田契上,还沾着几粒干涸发黑的…辽东特有的黑土!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田契?这是辽东百姓被强占土地的血泪控诉!是户部某些人勾结地方豪强、甚至动用武力强征民田以填补“亏空”的铁证!那御史中丞赵大人慷慨激昂的奏章,痛斥户部拖延边军粮饷,却不知他口中的“库银空虚”,正是被这些蛀虫用来强占民田、中饱私囊!
青衫书生浑身颤抖,额角渗出冷汗,看着陈锋,如同看着索命的阎罗。
陈锋的目光终于从田契上抬起,落在那书生惨白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洞穿肺腑的寒意。
“嗒。”
陈锋左手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玄玉扳指,轻轻叩击在酸枝木门框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重的轻响,瞬间压过了二楼所有的嘈杂议论。
他微微俯身,靠近那书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对方耳中,也如同冰锥般刺入二楼每一个竖起耳朵的茶客心里:
“阁下袖里这点乾坤,”陈锋扬了扬手中那卷沾着血泥的田契,目光扫过二楼那几位“义愤填膺”的茶客,最后定格在那位僵立的“富商”脸上,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可比御史台赵中丞的奏疏,重多了。”
死寂。
方才还喧嚣愤慨的二楼,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锋手中那卷沾着不祥污迹的纸上,聚焦在他那张平静却散发着无形威压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