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照顾得很好。”他说完,便又扭过头去。
这话是认可,但却比骂她更让袭人心寒。
往日的二爷从不这样说话,他总是把“我的好姐姐”挂在嘴边,真心实意地感激她的付出。
袭人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勉强行了个礼:“二爷刚醒,想必累了,奴婢去给您准备些吃的。”
她退出房间时,回头看了一眼。贾宝玉背对着她,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袭人跌跌撞撞逃出了屋,靠在廊柱上,眼泪止不住的流下,她只觉得心里冷的发慌。
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成了笑话,“八抬大轿让你坐”的许诺成了奢望。那她费尽心机,踩着她人爬上来,又是为了什么?
但是,那个会说“哪怕两三百件事,我都依你”的宝二爷,随着那场大病,永远地消失了,她又能如何呢?
房间内,贾宝玉确实对袭人的絮絮叨叨很是不耐,他刚刚恢复补天顽石的所有记忆,正在回顾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这些年来,他一魂被困通灵宝玉,虽不能控制身体,却能感知外界的一切。
此刻甄宝玉的一魂离去,换成了顽石带着灵性的一魂,他才真正掌控了这个身体,从旁观者变成了操纵者。
回顾贾宝玉从小到大的行为,他忍不住嗤笑一声:“蠢不可及!”
自己虽是一块蠢笨的顽石,却也有正常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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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石头时,在荒山上一待就是千万年,什么都见过。
瞧那山间的树,得拼命把根扎深,才能抢到水分活下来;看那林中的鸟,一天到晚不停地觅食,才能喂饱雏鸟。连它们都得这样辛苦挣扎,何况是心思最多的人?
人心最复杂,想要这个,求那个。想要的越多,要付出的力气就越大,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曾经那个贾宝玉,享受着荣华富贵,却看不起努力经营的人。
却不想想,正是祖先们兢兢业业传下基业,他才能安享富贵。
而他自己,不过是趴在祖宗家业上吸血的蠹虫。
他转念又想起一僧一道哄骗他的话,顽石更是懊悔不已。
他们说让他在富贵场温柔乡中享受几年,结果实际却是,富贵温柔他没享受到,却被强制封印在本体中,为两个贼人所害,吃了大亏!
补天顽石攥紧拳头,知道自己本源灵性受损,却不知如何弥补。
思及此,他不由得绝望地低声啜泣起来:“我真是个蠢材。怪不得女娲娘娘见我才不堪用,不让我补天。等这具肉身死了,我恢复石头本体,还能有什么前途?”
这一夜,补天顽石辗转难眠。
次日清晨,英哥儿照例早起读书,路过怡红院时,正好遇见出门的贾宝玉。
贾宝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院中仰天长叹,眉宇间满是迷茫。
英哥儿明知故问:“宝二叔,您大好了?为什么唉声叹气呀?”
贾宝玉低头看见英哥儿,认出这是凤姐的儿子。他痴傻时见过这孩子几次,印象中是个机灵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