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沐暖点点头,把月琴抱在怀里。老王甩了个响鞭,骡子打响鼻的声音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大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奶奶生前用的那架旧纺车。她趴在车沿上回头看,爹和娘站在土坡上,弟弟的小身影在他们中间晃悠,手里还举着她昨天给他扎的纸风车。
风把纸风车吹得呼呼转,转到看不清颜色的时候,刘沐暖才缩回身子,从包袱里掏出月琴。琴弦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试着拨了个音,清越的声响漫过刚翻过的田地,惊起几只在田埂上啄食的野鸡。
“姑娘还会弹这个?”赶车的老王回过头笑,他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塬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去年我拉货去兰州,见洋学堂的女学生都弹那种黑匣子似的琴,说是教钢琴,声音脆得像敲冰。”
“月琴也很好听。”刘沐暖轻轻拨着弦,“先生说,咱们的民乐和洋人的音乐,就像塬上的麦子和城里的面包,各有各的味道。”
老王咂咂嘴:“还是你们读书人会说。我这辈子就知道,骡子比马耐力好,土路比石板路难走。兰州城可大了,城墙比平凉的高半截,听说站在上面能看见黄河,像条白绸子似的绕着城流。”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最近不太平,雷旅长的兵在城门盘查得紧,见了生面孔就问东问西。咱们扮成送货的,你少说话,别让人看出是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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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沐暖点点头,把月琴放进包袱里。车窗外,刚抽芽的杨树枝条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双挥别的手。她想起昨天夜里,自己在油灯下收拾行李,娘悄悄坐在炕边看她,看了很久才说:“暖丫头,在城里别学坏了。听说有些女学生剪短头发,跟男人似的在街上走,那不成体统。”
“娘,那是新派学生,她们在学堂学救国救民的道理呢。”她当时这样说,心里却有点发虚。去年在兰州,她确实见过那样的女学生,穿着灰布校服,齐耳短发,腰里系着皮带,说话时眼睛里像有团火。她们说要“打破旧礼教”,要“男女平等”,这些话她不敢跟爹娘说,怕他们担心。
大车过了泾河渡口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老王把车停在岸边的茶馆旁,牵着骡子去饮水,刘沐暖坐在车板上啃锅盔,听见邻桌的商人在议论时局。
“……听说中原大战打完了,冯玉祥的人退到甘肃了,雷中田旅就驻在兰州城,跟马鸿宾的人不对付,说不定哪天就打起来。”
“要我说啊,还是安稳过日子要紧。我这趟去兰州送药材,就盼着能顺顺利利,别遇上兵痞子。”
“你还算好,我听说有人在城门被搜出几本书,就被当成乱党抓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刘沐暖的心猛地一沉,赶紧把怀里的琴谱往包袱深处塞了塞。那是她抄的《国际歌》乐谱,先生说这是“唤醒民众的歌”,让她好生收着。她摸了摸兜囊里的木哨,冰凉的木头贴着心口,忽然想家了——家里的窑洞虽然暗,却不会有这样担惊受怕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