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娄家的两位公子等了一个多月,都没见杨执中前来道谢,心里觉得奇怪又纳闷。他们想起古代越石甫的故事,觉得杨执中可能学问高深,不把这些人情往来放在心上,反而更让人敬重。
有一天,三公子就对四公子说:“这杨执中到现在都不来道谢,看来他的品行确实和普通人不一样。”四公子说:“按道理来说,咱们既然仰慕他,就应该主动去他家拜访结交。要是非要等着他来道谢,这不就显得太俗气了吗?”三公子又说:“我也这么想。但俗话说‘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要是咱们先去他家,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故意去显摆帮了他的事?”四公子反驳道:“哎…咱们见面的时候不提这事儿不就行了吗?朋友之间慕名而往,登门拜访,这是常事。难道我们就因为帮了他,反而不能来往了?”三公子觉得这话在理,随即两人就商量决定主动去拜访杨执中,还说:“咱们得提前一天上船,第二天一早到他家,这样就能痛痛快快聊上一整天。”于是,两人就叫了一艘小船,但是没带仆人,下午就上船出发了。这船走了几十里,当时正是秋末冬初,白天短、夜晚长,河面上洒着朦胧的月光。小船借着月色,摇橹前行。河面上运租米的船挤得满满当当,他们的小船轻巧,只能在大船旁边擦着过去。
快到二更天的时候,两公子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打人声,打得河面上响声不断。他们坐的小船没点灯,舱门也关着。四公子从板缝往外一看,只见上游驶来一艘大船,船上两对大灯笼照得明晃晃的,一对灯笼上写着“相府”,另一对上写着“通政司大堂”。船上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仆人,挥舞着鞭子,正在抽打那些挡路的船只。
四公子被吓了一跳,小声喊:“三哥,你快过来看,这是谁啊?”三公子凑过去一看,说:“这些仆人不是我们家的!”正说着,大船就到了跟前,仆人挥着鞭子抽打他们的船家。船家喊道:“这好好的河道,你们走就是了,干嘛动手打人?”大船上的人骂道:“你个狗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灯笼上的字!知道这船是谁家的吗?”船家回怼:“你灯笼上写着相府,我哪知道你是哪个宰相家的!”那些人又骂:“你个瞎了眼的!湖州除了娄府,还有哪家敢称宰相!”船家问:“娄府?那是哪位老爷?”大船上的人说:“我们是娄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不知道!你这狗东西,再敢顶嘴,就拿绳子把你拴在船头,明天告诉三老爷,再拿名帖送你去县衙,先打你几十板子再说!”船家一听乐了:“娄三老爷现在就在我船上,你们哪来的另一个娄三老爷?”
两公子在舱里听了,暗暗发笑。船家打开舱板,请三公子出去让他们认认。三公子走到船头,因为月光还没有完全落下,就借着大船上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三公子问:“你们是我家哪一房的仆人?”那些人认出了三公子,吓得赶紧齐刷刷跪下,连忙说:“小人们的主人跟老爷您不是一家,我们主人刘老爷当过守府。这次从庄上运租米,怕河道里太挤,就壮着胆子借了老爷府上的官衔。没想到冲撞了三老爷的船,小人们该死!”
三公子说:“你家主人虽然跟我不是本家,但都住在同一个地方,借个官衔灯笼用用也没什么。不过,你们在河道里打人可不行。还冒充是我家的人,这不是败坏我家名声吗?你们也知道,我家从来没人干过这种事。都起来吧,回去也别跟你家主人说在这儿碰见我的事。下不为例就行了,我还能跟你们计较不成?”那些人连忙答应,谢过三公子不追究的恩情,磕完头爬起来,赶紧把两对大灯笼吹灭,把船划到河边停下休息去了。
三公子回到舱里,和四公子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四公子对船家说:“你也不该直接说我家三老爷在船上,还把人请出去给他们看,让他们这么下不来台,这是何必呢?”船家委屈地说:“我不说,他们能把我船板都打烂!凶得很!这不,一报出三老爷名号,他们立马就怂了!”说完,两公子脱了衣服,就躺下睡觉了。
小船摇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到新市镇靠岸了。娄家两兄弟用河水洗了脸,喝了点茶,吃了些点心,就叮嘱船家:“好好看着船,在这儿等着我们。”
两人下船后,就直奔镇边邹吉甫女儿家,结果发现大门紧闭。敲门一问才知道,邹吉甫老两口都被接到东庄去了。邹吉甫女儿想留两位公子喝茶,他们也没坐,就直接离开了。
等出了镇子,沿着大路走了四里多地,正好碰到一个挑柴的樵夫。两公子就问:“请问杨执中老爷家在哪儿?”樵夫伸手一指:“远远看那片红通通的地方,就是他家屋后,你们从这条小路穿过去就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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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过樵夫后,两公子就拨开杂草,顺着小路走,一直到了一个小村子里。村里总共就四五户人家,都是些破茅屋。屋后有两棵大枫树,经霜之后枫叶红得亮眼,他俩知道这就是杨执中家屋后了。两人又顺着一条小路绕到前门,门前有条小水沟,上面搭着一座窄窄的木板桥。两公子过了桥,见杨家两扇木板门关着。他们一靠近,狗就“汪汪”叫起来。三公子上前敲门,敲了好半天,才从里面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