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瑟茉·诺蕾姬踏入了这片宁静。她的气色比起以前那副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片人模样,着实好了太多。脸上依旧带着略显苍白的肤色,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令人不安的枯槁与衰败感已淡去许多。
神绮的治疗方式……该怎么说呢,非常具有“魔界特色”,或者说,非常“神绮”。在经历了诸如“特效浓缩生命精华混合混沌重塑原液(附赠超大号闪耀针筒)”、“绝对温和听话好好配合魔法(实际表现为一团飘忽不定、噗一声就消散的粉红色雾气)”、“爱与关怀强制灌注术(具体表现为一个让人几乎窒息的拥抱)”等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效果存疑且过程充满意外“惊喜”的尝试后,魔界之主最终选择了一套看似笨拙却相对“稳定”的方案:定期以自身那浩瀚如海、性质却又奇异般温和包容的魔力,直接为萝瑟茉补充那如同沙漏底部破洞般不断流失的魔力,就像用永不枯竭的活水去填注一个始终在渗漏的容器。同时,梦子则会根据神绮的指示(以及她自己的判断),搜集魔界乃至其他界域的一些珍稀材料,作为辅助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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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是显而易见的,至少那致命的“空洞”扩张被强行遏制住了,流逝的速度被减缓到一个可以接受、甚至能通过持续补充来维持基本平衡的程度。但这终究不是根治,更像是一场不知终点的、依赖外部魔力供给的马拉松。神绮对此似乎乐在其中,每次见到萝瑟茉都像看到一件需要精心维护的、脆弱而珍贵的古老魔法仪器,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保护欲与修补热情。萝瑟茉的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她确实能清晰地感受到魔力不再飞速流逝带来的“轻松”感,对神绮毫无保留的付出心存感激;另一方面,这种近乎“寄生”般的依赖状态,又让她这位向来独立、习惯掌控一切的诺蕾姬族长感到某种深刻的不安与隐隐的屈辱。当然,最让她想起来就忍不住暗自磨牙(尽管表面上她永远是那副冷静自持的诺蕾姬族长模样)的,还是那个把她这棘手“病例”“推荐”给神绮的“始作俑者”——星暝。可惜,那家伙如今不知躲在哪个角落“下定决心”,这口憋着的闷气,短时间内是找不到正主发泄了。
此刻,萝瑟茉的注意力被图书馆内部井然有序的景象微微牵动了一下。书架排列整齐,书籍分类清晰,索引标签一目了然,地面光洁,空气中弥漫的是书卷气而非尘埃味。虽然缺少了以前那种由某位管理员偶尔肆意妄为所带来的、充满意外“发现”和混乱的趣味,但严谨、系统、高效,无疑是更适合学术研究的环境。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阅览区那张最大的橡木书桌后。珂莉姆瑟正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处理着面前的一本书。他手中拿着极细的银针,正在为那本厚重的古籍重新穿线装订。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手中不是一本书,而是易碎的蝶翼或初凝的晨露。
听到门口细微的脚步声,珂莉姆瑟抬起头,转过脸。看到是萝瑟茉,他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有些腼腆、却足够真诚的微笑。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微微欠身:“下午好,萝瑟茉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音色,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下午好,珂莉姆瑟。”萝瑟茉点头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个笑容,这份沉浸在书卷世界中的安静专注……某个总是咋咋呼呼、活力过剩到有些恼人、喜欢在整理书籍时偷偷塞入自己从魔界带来的奇怪读物、或者试图用刚学会的魔法吓唬路过女仆的娇小身影,毫无预兆地、尖锐地撞进了她的脑海。心脏某处像是被极细的冰针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短暂却清晰的、混合着伤感与怀念的隐痛。
(那个总是吵得人头疼的小家伙……是真的,回不来了啊。)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意识表层。而眼前这个少年,本该在他的家族庇护下,学习古老的“言灵”之歌,或许也会在某个宁静的傍晚,为长辈吟唱安魂的曲调……如今却坐在异族他乡的图书馆里,接过了整理浩繁书册的职责,微笑的面具下,背负着族灭的伤痛与未卜的前路。命运的轨迹交错更迭,留下的空白与承担,总是如此突兀又沉默。
她迅速收敛了那瞬间的失神,属于魔法使的理性立刻重新占据主导。目光顺势落向珂莉姆瑟面前那张宽大的书桌。桌上除了他正在修复的那本厚书,还堆叠着不少其他书籍,它们普遍状况堪忧:书皮磨损严重,边角破损,纸张泛黄脆化,有些甚至能看到清晰的虫蛀痕迹或水渍晕染,散落着细小的纸屑碎片。
“这些是……”萝瑟茉走近几步,语气带着专业性的探究,“需要进行‘特别处理’的馆藏?”她用了“特别处理”这个词,在图书馆管理,尤其是涉及古老典籍的领域,这通常意味着评估、修复,或者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判断其是否已失去保存价值,需要以其他方式(如誊抄)保留信息。
珂莉姆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似乎为自己管理的区域仍有如此多“问题书籍”而感到些许惭愧。
“是的,萝瑟茉小姐。”他轻声回答,指了指旁边一个书筐,里面已经放着十几本看起来相对完好的书,“这些是刚分拣出来,内容重要且原书修复难度较高的,准备后续进行全文誊抄备份。”他又指了指桌上那堆,“这些是还在进行初步检查和分类的。很多都是因为年代久远,原本附加的防护、保鲜或坚固魔法随时间流逝失效了,加上早年保存条件可能也不甚理想……我正在尝试区分哪些尚有修复可能,哪些……恐怕只能尽力保全内容了。”
他的解释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对此项工作颇为熟稔。萝瑟茉微微颔首,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般掠过那些破损的书脊和封面。忽然,其中一本装帧风格与周围古籍格格不入的书,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本暗红色硬皮封面的书,尺寸不大,但书壳磨损非常严重,边缘的包角几乎脱落,烫金的标题字迹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母的轮廓,但那花哨又透着某种熟悉感的字体样式,绝非严肃的魔法典籍、历史文献或学术着作所常用。
小主,
“这本是……”萝瑟茉的指尖微动,一丝无形的魔力流转,那本暗红色封面的书便如同被轻柔的气流托起,稳稳地飘离书堆,落入她摊开的掌中。书入手微沉,皮质触感粗糙,带着久经摩挲后的温润与破损。
珂莉姆瑟看了一眼,略作回忆,回答道:“哦,这本书……我记得是在整理管家先生的房间时发现的——当时它和一些旧地图、零散的笔记混在一起。我翻看了一下,内容像是一本骑士冒险小说,或者游记?主角好像就叫‘骑士’,故事讲他在不同国家游历的经历,有时候在英格兰,有时候又跑到意大利去了……文笔……”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特别,带着点嘲弄和夸张,读起来倒是挺轻松的,不像那些晦涩的典籍。我想着,既然是前任管家先生特意留在馆内的东西,或许也有其价值?可惜还是保存方法不佳,时间推移之下,也暂时将它归到待处理的书籍里了,打算有空时看看能否修补一下。”
他以为萝瑟茉是对这种“非学术性”的通俗读物出现在待修复序列中感到疑惑,故而解释得颇为详细,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为星暝辩护的意味。
萝瑟茉没有立刻回应。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暗红书册上。用指尖轻轻捻开封面。扉页是空白的,没有作者署名,也没有出版信息,只有靠近装订线的地方,用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墨色陈旧:「赠予无聊时的消遣,或敏锐者的警示——一个路过的记录者」
这行字让萝瑟茉的眉梢挑动了一下。她开始阅读正文。起初,她的神情还保持着魔法使审视任何文本时特有的那种冷静、挑剔的态度,目光快速扫过开篇关于“骑士”因为渴望财富而踏上前往英格兰旅程的俗套开场。但很快,随着“骑士”阴差阳错登上错误的船只,漂流到意大利,情节开始偏离寻常冒险故事的轨道,萝瑟茉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指尖划过纸张的动作变得谨慎,冷静渐渐被专注取代,进而凝结起一丝越来越明显的凝重。
这绝非一本供人茶余饭后消遣解闷的普通骑士小说。
故事中,“骑士”在意大利的第一站是西西里岛的一个繁华港口。他打算在此稍作休整,然后前往热那亚或威尼斯等地区。然而,就在他抵达后不久的一个雨夜,怪事发生了。书中写道:
「……骑士被窗外传来的凄厉尖叫与混乱奔逃声惊醒。他抓起佩剑冲上湿漉漉的街道,只见昏黄的光线下,人群如没头苍蝇般四散。然后他看见了它——从街角那肮脏恶臭、不断涌出污水的下水道栅栏口,一只怪物正费力地将自己臃肿的身躯挤出。它的大小抵得上半匹拉货的矮种马,周身皮毛稀疏溃烂,露出底下暗红发紫的筋肉,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脓液不断从破溃处滴落。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两团浑浊而疯狂的红光。它不是老鼠,骑士想,至少不是天主创造出来时的那种老鼠。它像是从地狱的脓疮里爬出来的、被瘟疫和憎恨催生出的怪物。」
「骑士的勇气(或者说,对自身武艺的过分自信)促使他拔出了剑,呵斥着冲上前去。怪物转头,红光锁定了他,发出一声不似任何生物的、刮擦灵魂的嘶叫,猛地扑来。骑士只来得及横剑格挡,便被一股远超想象的巨力狠狠击中胸膛。他听到自己肋骨发出的呻吟,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砸塌了一个摊位,满口腥甜。怪物没有追击,而是蹒跚着冲入了另一条小巷,留下满地狼藉和渐渐被雨水冲淡的脓血痕迹……」
而后来,侥幸未死的“骑士”在破旧旅馆里躺了好几天,高烧不退,胸口剧痛,梦里全是那双疯狂的红眼和刺鼻的恶臭。等他终于能勉强下床,走出住所时,却发现整个港口城镇的气氛彻底变了。街道冷清,许多店铺关门,行人面色惶惶,用布捂着口鼻匆匆而过。空气中弥漫着除了鱼腥和海风之外,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酒馆里流传着可怕的谣言:一种“热病”正在迅速蔓延,得病的人先是腋下或腹股沟肿起鸡蛋大小的、黑紫坚硬的肿块,剧痛难忍,接着便是持续的高热与能将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战交替折磨,不过几天功夫,强壮的水手也会衰弱得像破布娃娃,皮肤上浮现出大片大片暗黑色的斑块,最后在痛苦中咽气。
“骑士”感到了恐惧,他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西西里,乘船前往了下一站——佛罗伦萨。起初,这座城市似乎还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宁静,但没过多久,同样的传言开始如同阴云般在街头巷尾流窜。他再次逃跑,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更遥远的伦敦。然而,当他历经风浪打算安居一段时间时,迎接他的却是严密的检疫封锁和士兵们凝重戒备的脸。瘟疫,再一次追上了他的脚步。
书中用一种近乎残忍的黑色幽默笔调写道:「至此,我们亲爱的骑士先生终于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充满悔恨的眼光审视自己的旅程。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他的脑海:或许,他本人就是那颗不祥的种子,那只从地狱缝隙里钻出来的巨鼠,不过是命运掷向人间的、第一颗显眼而又恶毒的骰子。他走过的航线,他停留的港口,他呼吸过的空气……都成了死神播撒镰刀的路径。车轮已然隆隆启动,沿着他无意中铺就的道路驶向毁灭,而他,可怜的、后知后觉的骑士,连跳车的勇气都已在胸口的旧伤和内心的恐惧中消磨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