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春的路,走得比去时长。
王清阳没用法术,也没叫车,就一步一步走。积雪在脚下“咯吱”响,一步一个深坑,走起来费力,可他觉得踏实。好像这样一步一步量回去,能把脑子里的那些混乱和重量,一点点卸在路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城郊。远远看见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海市蜃楼。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了,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味,在清冷的空气里飘过来。有早班的公交车“哐当哐当”开过去,车窗里人影晃动,都是赶着上班的、睡眼惺忪的脸。
这是人间。
是他活了一世又一世,却总也待不够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红珠子。珠子温温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安静地跳动。红绡的魂魄在里面沉睡,等着回到白瑾身边。
还有眉心深处,那面轮回镜。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沉静的,古老的,像一座藏在意识深处的水晶宫,等着他去探索。
但他现在不想探索。
他只想回家。
回清瑾堂。
见白瑾。
日上三竿的时候,他走到了熟悉的街口。
清瑾堂的招牌还在,红底金字,被阳光照得晃眼。门口贴的春联还在,红纸黑字,虽然边角有点卷了,但依然喜庆。灯笼也还挂着,白天没亮,静静地垂着,像在等他。
他推开门。
门里很静。
林雪在柜台后头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清阳哥!你回来了!”
声音有点大,惊动了里屋的人。
白瑾从里屋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绾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看见王清阳,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她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没事吧?”
“没事。”王清阳摇头,“就是……有点累。”
“吃饭了吗?”林雪问,“厨房有粥,我热热。”
“好。”王清阳在椅子上坐下,觉得浑身骨头都酸。
白瑾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清阳知道她想问什么。
想问他仙藏之行顺不顺利,轮回镜找到没有,红绡救出来没有。
可他现在不想说。
不是不想告诉她,是……不知道怎么说。
该从哪里说起?
说“我是凌霄,也是那个‘陛下’,我活了很多很多年,你等了我百年,忘了我百年,现在我们又遇见了”?
太突兀了。
他需要时间。
也需要白瑾……有心理准备。
“先吃饭吧。”白瑾似乎看出了他的疲惫,没追问。
林雪端来热粥,还有一小碟咸菜。王清阳慢慢地吃,粥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是这一世,是更早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穷书生,白瑾——那时还叫阿离——给他熬粥。粥也是小米的,熬得稀烂,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熬。”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跳了崖,她忘了情。
王清阳放下勺子。
“怎么了?”白瑾问。
“没怎么。”他摇摇头,“就是……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王清阳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白瑾,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很多年都想不起来。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那个人就在你身边,你会怎么办?”
白瑾愣住了。
她的眼神闪了闪,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觉得……如果那个人真的重要,就算忘了,心里也总会留着痕迹。就像……就像丢了东西,虽然想不起丢的是什么,但总觉得空落落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眼神飘忽,像在说别人,又像在说自己。
王清阳心里一疼。
他知道,白瑾说的“空落落”,就是她这八十年来一直有的感觉。
“如果……”他又问,“如果那个人告诉你,他回来了,你会……”
话没说完,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很急,很重。
林雪吓了一跳,看向王清阳。
王清阳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深紫色的羽绒服,围着围巾,脸冻得通红,眼神慌乱。
“请问……是王师傅吗?”她喘着气问。
“我是。”王清阳点头,“您有什么事?”
“我、我家里出事了!”女人语无伦次,“我女儿……我女儿中邪了!”
王清阳和白瑾对视一眼。
小主,
“进来说。”王清阳侧身让开。
女人进了屋,手还在抖。林雪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暖了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经过。
她姓刘,住在城南的老小区。女儿小雅,十六岁,上高一。昨天是正月十五,小雅和同学出去看灯会,晚上十点多才回家。回家后就说累,早早睡了。
“今天早上我叫她起床,她……”刘姐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眼神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说话的声音也变了,沙哑沙哑的,说:‘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