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语客气,却暗藏机锋。家学渊源?镇远侯陈啸天是军伍出身,何来书画鉴赏的家学?这分明是试探他是否另有师承,或者那身“惊世文采”的来源。
陈天纵端起茶盏,手指因“虚弱”而微微颤抖,使得盏中清亮的茶汤漾起圈圈涟漪。他啜饮一口,眉头微蹙,似乎嫌茶味清淡,随即放下,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古画,沉吟道:“殿下谬赞。天纵于书画,不过略知皮毛,闲暇解闷罢了。这几幅画……笔意古拙,墨色沉凝,确非凡品。只是……”他故意停顿,脸上露出困惑之色,“观其山石皴法,似与前朝中期‘北派’风格相近,但其中一幅的题跋用印,却又像是南渡后的规制,这时间上……似乎有些对不上。”
他指出的这个“疑点”,并非信口开河,而是天枢楼根据公主近期兴趣,特意搜集来的、一个在真正书画鉴赏圈内也存有争议的细节。他点出此节,既显示了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又将问题抛回给了对方,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
李若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顺着他的话讨论了几句画风与年代的关联,言辞精准,见解不凡,显示出深厚的艺术修养。
然而,谈话的走向,很快便从书画本身,被李若柠不着痕迹地引向了更广阔的领域。
“听闻陈公子那日于侯府宴上,一首《将进酒》豪情干云,令人神往。不知公子对如今朝中,是主张锐意进取,开疆拓土,还是应休养生息,以安民心为重?”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但这个问题本身,却已触及朝堂政见的核心。
陈天纵心中警铃大作。这是要试探他的政治倾向?他脸上露出更加明显的疲惫与一丝被问及“大事”的惶恐,连忙摆手:“殿下折煞天纵了。天纵一介书生,病弱之躯,平日里只知吟风弄月,偶发狂言,于家国大事,岂敢妄议?朝中诸公,皆是国之栋梁,自有主张。天纵……只盼能安稳度日,于愿足矣。”他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只想逃避现实、苟全性命的无用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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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柠不置可否,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青玉茶盏,忽然又换了个话题:“前几日‘听雨轩’中,公子那首《声声慢》,凄婉入骨,令人动容。不知公子以为,女子之才,是否当如男子般,用于经世济民?”
这个问题更加刁钻,既关联到陈天纵对那枚“兰花纸笺”的回应(暗示女子才情),也隐晦地探问他对女性参与权力的看法。
陈天纵低咳两声,掩饰着内心的飞速思索,答道:“殿下明鉴。才情不分男女,达者为先。只是……如今天下,终究是男子当道。女子纵有惊世之才,若无机缘,亦只能如那前朝苏大家一般,埋没于深闺史册,徒留后人几声叹息罢了。”他再次将话题引向对才女命运的感慨,避开了对权力结构的直接评论,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消极。
整个交谈过程,李若柠的问题如同绵里藏针,从书画鉴赏到朝局看法,再到对才性、命运的探讨,层层递进,试图剥开陈天纵那层“病弱才子”的外壳,窥探其真实的思想与野心。
而陈天纵则始终以“病”、“弱”、“怯”、“避”为盾,将自己牢牢禁锢在一个人畜无害、只知风月、畏惧纷争的文人框架内。他的回答时而闪烁其词,时而故作懵懂,时而又流露出符合其“经历”的悲观与消极,将一个骤然获得巨大声名、却因身体和家世所限而倍感无力、只能选择退缩的年轻人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甚至几次因为“精神不济”而微微走神,需要李若柠重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