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雪夜送桃

厚重的大门,“砰”地一声,在她身后关上了。

将那温暖的、橘红色的灯光,与门外冰冷的雪夜,彻底隔绝。

也将空和派蒙,留在了那片越来越大的风雪之中。

空一直僵立的身影,在门关上的瞬间,终于支撑不住地晃动了一下。他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细密的雪霰变成了真正的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

雪花落在他低垂的金发上,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很快堆积起薄薄的一层。有些雪花融化在他脸上,混合着眼角终于控制不住滑落的温热液体,顺着脸颊的弧度流下,在下颌汇聚,滴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微小的、迅速消失的深色印记。

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他的额角,雪水混合着眼泪,让人分不清哪些是冰冷的雪,哪些是滚烫的泪。

他就这样跪在往生堂门口的雪地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悲痛如同实质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派蒙飞到他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搭在他颤抖的肩膀上,想安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陪着他一起,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默默流泪。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雪花落下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璃月港夜晚的喧嚣,衬得这片角落更加寂静,更加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往生堂的门,再次打开了。

这一次,开门的不是胡桃。

一个沉稳、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出。他身着褐色长衫,外罩一件深色大衣,岩金色的眼眸平静如古井,面容俊朗,气质沉稳如山岳。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钟离并未撑伞,雪花落在他肩头,却仿佛无法沾染他分毫。他看了一眼跪在雪地里的空和飘在一旁默默垂泪的派蒙,又抬眸望了望漫天飞舞的雪花,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

诗句中的沧桑与物是人非之感,在此情此景下,更添几分深沉的怅惘。

“钟离......”派蒙抬起泪眼,小声唤道。

钟离的目光落在空身上,又扫过他怀中似乎还残留着的、抱着某人时的僵硬姿态,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叹息。

“今日初雪,气温骤降,”他走到空身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二位驻足此地,恐得风寒。随我去茶楼喝杯热茶,去去寒气。”

钟离顿了顿,目光投向紧闭的往生堂大门,门缝里透出的温暖灯光,与此刻门外风雪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声音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体谅:

“顺便...也给堂主一些...道别的时间。”

壁炉里的柴火被添得极旺,赤红的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将整个房间烘烤得干燥而暖和,驱散了所有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古色古香的家具,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温暖的光影。

但这份温暖,却丝毫无法驱散房间中央那张雕花木床上弥漫开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死寂。

胡桃小心翼翼地将天一放在铺着崭新厚实床单的床上。床单是她下午特意换的,柔软蓬松,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味道和皂角的清香,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她原本期待着天一回来后,能在这张舒服的床上好好休息,或许还会嫌弃她铺得太厚,然后在她得意的炫耀中无奈地躺下。

可现在......

胡桃看着天一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灰白的头发在素色的枕套上铺开,像一片枯萎的雪地。那张脸在炉火的映照下,非但没有恢复血色,反而更显出一种透明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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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身上的毯子已经被胡桃解开,露出了下面单薄的、染着暗红血渍的黑色衣物。右肩的位置,明显塌陷下去一大块,衣物被粗暴地撕裂烧焦,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已经被血浸透又干涸发硬的绷带。

浓烈的、混合着焦糊与铁锈味的血腥气,即使在这温暖的房间里,也无法被炉火的气味完全掩盖,丝丝缕缕地钻入胡桃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却像被浸泡在冰水里,不断下沉。

“天一,你试试,”胡桃坐到床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哄劝般的轻快,尽管她的眼眶依旧通红,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鼻音,“我刚换的厚床单,你试试...还...还舒服吗?”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床单的边缘,指尖却冰凉颤抖。

天一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又或许只是无意识地反应。她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呼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弱而悠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点浊气都吐尽。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谢...谢胡桃...”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不冷了...我...我睡会儿......”

天一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要彻底合上,陷入那永久的黑暗与安宁中去。

“不行!”胡桃猛地扑过去,几乎是粗暴地将天一从床上捞了起来,紧紧搂进自己怀里。天一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瘦削的肩头,冰凉的脸颊贴着她的脖颈,那温度冷得胡桃又是一个哆嗦。

“天一你骗我!”胡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怒,眼泪再次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天一灰白的头发上、冰凉的脸颊上,“你身上还是这么凉!你...你不能睡!我不准你睡!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啊!”

胡桃用力摇晃着天一的身体,动作近乎失控,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摇回这具正在迅速冷却的躯壳。

“咳咳——!”

剧烈的呛咳声从天一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胡桃的摇晃猛地停住。

她惊恐地看到,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从天一干裂的嘴角涌出,顺着苍白的下巴流淌,滴落在她自己胸前的衣襟上。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迅速渗透布料,留下一片刺目的暗红。那血腥味如此浓烈,如此真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胡桃的心上,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攫住。

“天一!”她失声尖叫。

天一被咳得身体微微痉挛,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她半睁着眼,眼神更加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几乎看不到焦点。她极其艰难地抬起左手——那只完好的左手,指尖冰冷而颤抖,似乎想碰碰胡桃,却又无力地垂下。

“...胡桃,别、别晃...”天一的声音更低了,气若游丝,“我、我头晕......”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胡桃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抱着天一的手,但又不敢完全放开,改为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靠回自己怀里,只是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好...好,我不晃,我不晃了...”她连声答应,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卑微的祈求,“天一,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好不好......”

胡桃低头看着天一嘴角残留的血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乱,鲜红的血渍在她袖口和天一苍白的脸颊上晕开,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天一侧了侧头,将脸更紧地埋进胡桃温暖的颈窝,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受伤的小兽。她冰凉的气息拂过胡桃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胡桃...”她轻声唤道,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不是...很厉害......”

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这算哪门子厉害?!

愤怒、心痛、委屈、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胡桃胸腔里冲撞。

胡桃握住天一那只空荡荡的、只剩下半截焦黑破损袖管的右臂位置,那里包扎下的触感是那么单薄,那么空...她的肩膀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真是的...”胡桃开口,声音却哽住了,好半天才继续,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厉害个什么啊!我不是让你照顾好自己吗?我不是说了吗,遇到危险要先保护好自己,打不过就跑,跑回来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你怎么...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啊......”

胡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滴在天一的头发上。

“你这个...大笨蛋...大骗子......”她低声骂着,却更像是在无助地哭泣。

天一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悲伤和愤怒。她挣扎着,想抬起左手,想摸摸胡桃的脸,想擦掉她的眼泪。但手臂被胡桃紧紧挽在怀里,动弹不得。她动了动空荡荡的右肩,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令人心慌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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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她只是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混浊的、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看”着胡桃泪流满面的脸,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安抚:

“胡桃...不哭...”天一的气息很不稳,说话断断续续,“哭花脸...成了大花猫...就...不好看了......”

天一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是让嘴角又溢出一丝血丝。

胡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天一努力想安慰自己的样子,看着她灰败脸上那强撑的、脆弱的温柔,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天一侧了侧身,更加往胡桃怀里缩了缩,似乎在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和安全感。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

“不早了...胡桃...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

这四个字像最后的丧钟,在胡桃耳边敲响!

“别睡!千万别睡!”胡桃几乎是尖叫起来,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汹涌。她用力抱紧天一,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我...我去给你熬点粥,好不好?天一你千万不能睡啊!喝点热粥就好了,暖暖身子,就不冷了,好不好?你听话,乖乖等我,我很快就好,你答应我,千万别睡,好不好?”

她语无伦次,慌不择言,只想用任何方法拖住天一,不让她沉入那永恒的睡眠。

天一似乎很疲惫,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说:

“谢...谢胡桃,不了...胡桃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求。

胡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她看着天一紧闭的眼睛,颤抖着问:“你...你说......”

天一没有立刻说,只是坚持着:“你...咳咳...你先答应......”

胡桃看着她又开始咳嗽,看着她嘴角不断溢出的血丝,感受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将她淹没。她紧紧抱住天一,将脸埋在天一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充满了绝望的妥协:

“好...天一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天一似乎松了口气,那紧绷的、强撑着的一口气,微微松懈了一些。她重新睁开眼睛,混浊的目光努力想要聚焦,看向胡桃。

“我、我想去、去...”天一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需要胡桃屏息凝神才能听清。

“...无妄...坡...”

无妄坡?

胡桃愣住了。

“不行!”胡桃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尖锐,“外面太冷了,还下着雪呢!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能去那里?不行,绝对不行!”

天一没有争辩,只是用那双混浊的、近乎哀求的眼睛看着胡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求你了...你刚刚...答应过我的......”

那眼神,那声音,让胡桃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胡桃想起了天一刚才的坚持,想起了自己那句“什么都依你”。看着天一那微弱却固执的期盼,看着她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的模样...胡桃知道,这可能是天一最后的愿望了。

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

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悲伤攫住了她。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天一的脸上。

“...这...”胡桃哽咽着,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颤抖得厉害,“好吧......”

胡桃小心翼翼地将天一重新放平在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

两条最厚实、最柔软的毛毯被翻了出来,她仔细地将天一裹了一层又一层,确认没有任何漏风的地方,将她包裹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即使如此,触手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冰凉。

她还是不放心,又找出一条长长的、她自己的、带着淡淡梅花香气的羊毛围巾,仔细地、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天一的脖颈和脸颊周围,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一点苍白的额头。

做完这一切,胡桃看着床上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天一,心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深吸一口气,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天一连同厚厚的毯子一起,抱了起来。

夜已深,雪愈大。

璃月港已经彻底沉睡在银装素裹之中,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零星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

通往无妄坡的小径早已被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几乎分辨不出道路的痕迹。寒风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胡桃抱着天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她走得很慢,很稳,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怀中的人遮挡着大部分风雪。厚厚的积雪没过她的脚踝,冰冷的雪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和裤腿,寒气顺着小腿往上爬,但她仿佛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天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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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天一,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酸痛僵硬,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害怕,害怕一撒手,天一就会像这风雪一样,从她怀里消失,再也找不到。只有这份重量,这份冰冷的触感,才能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天一还在,还在她身边。

“天一,我们到了。”不知道走了多久,当眼前出现那片即使在雪夜中也显得格外幽深寂静、被高大树木环绕的坡地时,胡桃停下脚步,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微弱,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悲伤。

天一半睁着眼,气若游丝。厚厚的围巾和毯子让她几乎无法动弹,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一点点外面晃动的、被雪模糊的树影和天空。

实际上,无妄坡树高林密,即使在白天也光线昏暗,此刻在深夜大雪中,更是幽暗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只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清冷的天光。

天一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胸口只有极其细微的起伏,间隔长得令人心焦。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那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在狂暴的风雪中摇曳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听到胡桃的声音,她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动了动被包裹着的头,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谢谢...胡桃,我...我可以...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