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铁蹄踏晨雾 炮火烧山河

1941年10月的湘北清晨,新墙河上的晨雾是死沉的。

浓白的雾霭层层堆叠、凝滞不流,浓得像经年不化的浓墨,又像吸饱了血水、沉甸甸坠地的脏棉絮,死死压在河面与两岸山野之间,将整片天地捂得密不透风。

连日夜奔流的河水,流动声都被厚重雾气彻底闷住,只剩一丝沉闷的汩汩低响,隐约从雾底传来,微弱得近乎虚无。

潮湿的水汽裹着河底淤泥的腥涩、山野腐叶的霉味,再混杂着昨夜激战残留的血腥与焦糊戾气,死死弥漫在方圆数里的每一寸空气里。

冰凉的雾气钻入鼻腔、浸透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令人作呕的浊气,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北岸大荆街日军据点,高耸的了望碉堡孤立在灰蒙蒙的雾色中,冰冷的石墙沾满晨露,湿滑刺骨。

萧瑟秋风穿膛而过,狠狠撞在碉堡锈迹斑斑的铁窗上,“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反复回荡在空旷的晨间战地,尖锐又单调,像一声声沉闷的丧钟,在死寂里不断放大,成了笼罩全军的不祥预兆。

高桥三郎一身熨烫平整、一尘不染的日军戎装,肩章将星在昏暗雾色里黯淡无光。

他脚蹬擦得锃亮的黑色牛皮军靴,缓步踏过碉堡露台的石面,脚下是昨夜激战过后、尚未清理干净的暗褐色血痂。

干涸的血迹凝在青石地面上,硬脆僵硬,军靴碾过的瞬间,发出细微又刺耳的碎裂声响。

细碎的血渣粉末被鞋底带起,随风消散在浓雾里,这细碎的动静,却像无数根细针,

反复扎刺着高桥三郎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让他心底的烦躁与暴怒层层翻涌、无处宣泄。

他掌心死死攥着军用高倍望远镜,指节用力到极致,泛出青白的死色,坚硬冰凉的金属镜边,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勒出一圈通红的压痕。

刺骨的金属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却丝毫压不住他胸腔里熊熊燃烧、几欲燎原的滔天怒火。

碉堡下方的河滩战地,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烈狼藉。

百余具日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扭曲倒伏在泥泞河滩之上,

有的身躯被利刃划开血肉模糊的创口,有的头颅歪斜、死不瞑目,有的浑身焦黑、残缺不全,皆是昨夜那场奇袭的牺牲品。

尸身尚未来得及收敛掩埋,冰冷僵硬地躺在冰冷的泥水与荒草之间。

几匹觅食的野狗低伏着身躯,在尸堆间来回穿梭,锋利的獠牙啃咬着残躯碎肉,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牙酸骨寒的骨肉撕扯声、咀嚼声。

腥臭的血肉碎末飞溅开来,混着河滩的泥水,将整片沿岸染成暗沉的血色。

不远处,昨夜被川军连夜炸毁的物资补给分站,断木残梁歪斜坍塌,焦黑的废墟之间,依旧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青白青烟,缓缓升腾,却穿不透厚重的晨雾。

未燃尽的粮秣、布匹、木箱残骸,还在冒着微弱余温,浓郁的焦糊味混杂着刺鼻硝烟、腐烂尸臭、河水腥气,顺着凛冽秋风肆意弥漫,无孔不入地灌进碉堡之内。

呛人的浊气萦绕鼻尖喉咙,让碉堡内值守的日军士兵个个喉头发紧、胃里翻涌,忍不住低头阵阵干呕,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佩戴少佐军衔的副官躬身垂首,快步走到高桥三郎身后,头颅压得极低,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僵硬颤抖。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冰冷的地面缓缓滚来,沙哑微弱,带着骨头被打碎般的怯懦与颤抖,每一个字都极尽小心翼翼,生怕触怒盛怒的联队长。

“联队长,昨夜战损已全数清点完毕。”

“阵亡一百三十七人,失踪二十一人,轻重伤员四十六人,枪弹、炮弹、粮秣弹药整体损失三成,多处前沿哨卡、补给工事彻底损毁,无法修复。”

“失踪?!”

高桥三郎猛地骤然转身,周身戾气瞬间炸开,凛冽的杀气笼罩整片露台。

坚硬的军刀鞘尾裹挟着凌厉风声,狠狠砸在副官的膝盖骨上,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力道凶狠,疼得副官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脖颈与额头的血管条条凸起,声音陡然拔高,嘶哑暴戾,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滚烫的唾沫星子毫无留情地喷溅在副官惨白的脸上。

“偌大战场,戒备森严,何来失踪?!”

“在这片被皇军踏平的土地上,只有战死的支那人,没有失踪的皇军士兵!”

“所谓失踪,不过是被那些卑劣的川军杂碎拖入山林、沉入河底,活活喂了野狗、鱼虾!是耻辱!是皇军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暴怒之下,他双手狠狠一甩,手中的军用望远镜带着千钧力道,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石桌上。

“哐当——!”

一声震天脆响骤然炸开,厚重的玻璃镜片瞬间崩裂,蔓延出密密麻麻、蛛网般的狰狞裂纹。

破碎的镜片边缘锋利刺骨,微微震颤,裂纹交错之间,恰好清晰映出新墙河南岸那片隐在茫茫晨雾中的连绵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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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林木幽深、雾霭沉沉,看不穿分毫动静,静谧得诡异。

可在高桥三郎眼中,那片死寂的山林里,藏着他毕生最难堪的惨败,藏着日军联队丢尽颜面的耻辱,更藏着他刻骨铭心、日夜噬心的血海深仇。

十日之前,那场猝不及防、暗夜突袭的奇袭,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轻视。

他从未想过,那些被日军视作溃败逃窜、不堪一击的川军残兵,那些装备简陋、衣衫破旧、手持竹矛土械的杂牌部队,竟能撕开他固若金汤的防线,打出如此凶狠决绝的一战。

最让他痛彻心扉、恨意滔天的,是他那位刚从日本陆军军校毕业、意气风发、稚气未脱的亲侄子。

少年少佐满怀壮志远赴中国战场,本欲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却在那个漆黑的深夜,死得极其狼狈、极其屈辱。

一名川军士兵手持一根亲手削制、锋利坚韧的青竹长杆,借着暗夜掩护、近身突袭,干净利落地刺穿了他侄子的咽喉。

利刃穿喉,鲜血喷涌,少年至死都圆着一双错愕不甘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会败在最简陋的土制武器之下,不敢相信百战皇军会栽在川军手里。

更屈辱的是,得胜的川军并未收敛尸身,反而将那具佩戴少佐军衔的日军尸体,笔直倒挂在新墙河的浮桥铁索之上。

白日日光灼灼、夜晚星月朗朗,往来巡逻、值守的所有日军,都能清晰看见那具高悬的尸体,看见皇军军人狼狈惨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