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唯有零星留守的老人、帮忙清野的民夫,默默奔走在街巷之间。
往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田园村落,此刻被一种沉重悲壮的氛围彻底笼罩。
秋风掠过村口老树,枯叶簌簌飘落,满地萧瑟。
连长看着驻足伫立、眼神怅然的李老栓,心中了然,放缓脚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带着几分不忍与体恤:
“老栓,前面就是福临铺,你在这驻防许久,和乡亲们都熟得很。
上头刚刚传来最终军令,所有后撤区域,必须彻底清野、焚毁余资、填埋水源,不给日寇留下半点补给。
这是死命令,全军必须执行。”
他顿了顿,看着李老栓紧绷的侧脸,轻声补充道:
“我们都知道你舍不得这片地方,更明白毁掉当地人一辈子的积蓄有多煎熬。
你血战三日、满身是伤,不必亲自上手处置村落里百姓的家产,兄弟们可以分头行动,你就在村口等着就好。”
话音落下,周围前行的士兵纷纷放慢脚步,目光落在李老栓身上,满是理解与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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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兄弟,皆是离乡卫国之人,人人有家、人人念家。
谁都明白,亲手毁掉一方土地的烟火生计,是何等锥心刺骨的痛楚。
三年浴血,背井离乡,大家所求不过是家国安稳、万家灯火无恙。
如今仗未打完、寇未驱除,却要亲手抹掉一方乡土的存续根基,何其残忍,何其悲壮。
李老栓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他抬眼望向熟悉的村落院落,整齐的青瓦屋舍,平整的阡陌良田,村口那棵他曾经帮着乡民修剪枝丫的老树,一切都还是记忆里安稳的模样。
可军令在前,为了困住来犯日军,这片沃土必须变成寸草不留的绝地。
眼眶骤然酸涩发热,一股滚烫的酸楚涌上心头,常年握锄握枪、布满厚茧的粗糙双手,微微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脑海里一边浮现出川中老家粮仓里等待秋收的稻谷,一边想起福临铺农户们赖以生存的存粮水井。
这一处处田舍粮仓,是湘北百姓一生积攒的安稳,就和他巴蜀老家的家业一样,是乱世里普通人仅有的依靠。
毁了,便是一方百姓暂时一无所有。
心底翻涌着万千不舍、万般痛楚,可李老栓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眼底的酸涩与眷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决绝、国人的大义,是川人从未负国的铮铮傲骨。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
“不用麻烦兄弟们。这片土地,我守了这么久,该由我来送它一程。”
“我是四川出来的兵,背井离乡就是为了守住全天下的家。
国若不存,不管是四川的故土,还是湖南的村落,最后都会落入鬼子手里。”
短短两句话,道尽了乱世国人最朴素、最厚重的家国情怀。
没有谁天生愿意舍弃家园、焚毁基业,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日寇豺狼入境,贪得无厌、凶残成性。今日若留一粒稻谷,便是资敌口粮,助其续航战力;
今日若留一口净水,便是资敌便利,助其休整喘息;
今日若留一间屋舍,便是资敌庇护,让豺狼有栖身之所、继续屠戮华夏同胞。
小家安稳,抵不过家国万里;个人得失,敌不过民族存亡。
他千里出川、浴血厮杀,从不是只为守护巴蜀一己一家的安稳,而是为了守护天下万家的灯火、守护华夏万里山河的完整。
若舍一方乡土焦土,可困万千日寇、保长沙无恙、护华夏山河,那这牺牲,就值得!
说完,李老栓不再犹豫,大步朝着村里预留的公用粮仓走去。
这座粮仓是全村人凑钱搭建的,存放着各家上缴的预备存粮,也是日军最觊觎的补给点,是这次清野行动首要销毁的目标。
脚步沉稳,却步步沉重,每一步都踏在心底最柔软、最不舍的地方。
陈老道与王狗子静静伫立村口,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敬重与肃穆。
王狗子看着李老栓孤寂挺拔的背影,看着眼前即将化为焦土的田园村落,心底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从前在战壕之中,他懂得的报国,是持枪杀敌、浴血冲锋、以身殉国,是军人沙场之上的铁血担当。
可今日站在这片焦土前夕的乡土之上,他才真正读懂,抗战从来不是一军一卒的孤军奋战,不是前线将士的独自牺牲。
真正的卫国之战,是举国皆兵、万民同心。
前线将士以血肉为盾、死守国门,浴血赴死、无怨无悔;后方百姓以家园为祭、舍己为国,毁家纾难、义无反顾。
军人抛头颅、洒热血,守的是山河无恙;
百姓弃家业、焚故土,护的是家国根基。
这千千万万寻常百姓的取舍与牺牲,无声无息、不求功名,却比沙场厮杀更动人、更悲壮,是支撑华夏屹立不倒、终将战胜豺狼的真正脊梁。
陈老道目光沉静地望着整片静谧的村落与远方尘土飞扬的南下路线,眼底带着历经乱世的通透与笃定。
他遍历南北沦陷之地,见过太多流离失所、弃家逃亡的百姓,见过太多资敌自保、苟且偷生的乱象。
可唯独湘北大地、唯独这片抗战前线的百姓,人人明大义、个个知荣辱,宁毁自家基业,绝不资敌分毫。
这便是华夏百姓的风骨,这便是民族不灭的底气。
日寇可以凭借坚船利炮、精良装备,一时侵占土地、逞凶肆虐,
可他们永远打不灭亿万国人同心御侮的血性,永远摧不垮华夏民族扎根千年的家国信仰。
天炉战法的炉火,不止燃在前线将士的血肉沙场,更燃在千万百姓的赤诚心中。
粮仓院落之中,李老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谷物独有的醇厚气息,一瞬之间,几乎压垮他强忍的坚强。
宽敞的仓房里,各村农户寄存的稻谷杂粮码放得整整齐齐,金黄饱满的谷堆堆积如山,是整个福临铺乡人熬过寒冬、撑过战乱的全部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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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步走到谷堆之前,抬手轻轻抚过粗糙的粮袋,指尖划过朴实的麻布纹路,眼底满是眷恋。
这是无数湘北农户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如今,要在自己手里化为灰烬。
没有过多迟疑,没有片刻犹豫,李老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痛楚,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火把。
火苗在秋风中轻轻跳动,温热的火光映亮他黝黑沧桑、沾满泥污血痕的脸庞。
脸上是风霜战火的痕迹,眼底是铁血报国的决绝。
“我守不住远在千里之外;这片湖南的乡土,我不能留给鬼子糟蹋。”
他低声呢喃,像是告诫自己,像是告慰脚下的土地,字字沉重,句句赤诚。
“家没了,可以再建;
粮没了,可以再种;
田荒了,可以再耕。
可山河要是丢了,国人就成了亡国奴,世世代代,再也没有安稳家园。